没事。
应该没事。
应该没有敌方库赛特骑兵听见。
他把手从对讲机上松开,指头尖有一点抖,不是怕,是绷得太紧了忽然被吓了一下,那种抖。
重新把右眼贴回目镜。
镜头里的弓手阵列出现了变化——有几个人在往后退,不是跑,是猫着腰往坎壁下面缩。
传令兵又在跑了,从东头跑到西头,每个木盾后面都停一下,说句什么又跑。
他们在干什么??
又看了眼,前方1公里外的板车,那个神使在干什么?
那狗东西怎么躲在了板车底下??
他在拨弄那个无线电??
阿布都拉扎克皱了下眉,将自己的无线电对呼机关闭。
南岸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火铳兵崩了,牛阵散了,那些弓手完全可以推到南岸来收拾残局。
但他们在撤。
往坎壁后面撤。
为什么?
对方不可能发现自己。
他趴在两千六百多米外的一片草丛里,身上盖着一件灰白色长袍,跟这一片枯草的颜色差不多。
瞄准镜用麻布裹了。
他没开枪没开灯没站起来过,怎么发现?
但他们确实在撤。
阿布都拉扎克把镜头来回扫了两圈,想找到那个下命令的人。
找到了。
北岸坎顶偏西的位置,有一个人半蹲在一面木盾后头,手里端着一根什么东西——黄铜色的,不长,管状的——
望远镜。
确实是单筒望远镜,虽然同样裹着粗麻布,而且是网格状麻布。
说明对方懂得在太阳光下,镜片的反光容易暴露己方位置。
那身穿铠甲的指挥官吧,正把望远镜朝他这个方向举。
阿布都拉扎克的后脊梁发紧了一下。
两千六百米。
她的望远镜不可能看到他。
一般的单筒望远镜,能看清八百米外的人脸就算顶天了,两千六百米?只能看见个大概的地形轮廓。
但她的望远镜对准的是他这个方向。
是对方的指挥官吗?
他把食指送进护圈。
他把枪口慢慢从草堆底部的缝里探出去,探出去大概二十公分,不多,就两脚架的宽度。
右眼贴上了目镜。
镜片里北岸的画面扑进来了,35倍,在这个倍率下那个人影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轮廓,变成一节指关节大小,能看清站姿,能看清身上的甲型,脸看不清,太远了,35倍在两千六百米上也就这样。
那个人还站着。
手边上有个什么东西——长方形,黑色,薄,她低着头在看那个东西,是笔记本电脑?
他眼睛从瞄准镜移开,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了下。
两千六百米,偏西南风三级,下坡角已经不存在了,他挪到冲沟里之后地形变了,现在是基本的平射,轻微的下坡,也就负一两度,不用修正。
横风偏移……他估了一下,三级风,弹头飞行时间将近四秒,横向漂移大概六七米,他把十字线往左修了一截,修了大概他估计的偏移量。
这个修正是靠感觉的,不是靠数据,他心里清楚,他修了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两千六百米打一个静止目标,他在靶场打过的最远的是一千九百米,那次有人给他报修正值,有弹道计算器,有标准化的射击垫,趴在那里打一个固定靶,连开十二发,命中了四发,他觉得那已经是他裸眼加手感的极限了。
眼前这个距离是一千八百米的一点四倍。
目标是活人,不是靶纸。
他知道他命中的概率是多少。
他知道,然后他还是把食指从护圈外面滑进去了,指肚贴上了扳机。
他在做一道代数题:如果他现在不打,对方指挥活着,他被抓了,他死了,概率是零。
如果他打,命中概率很低,但概率不是零。
他选不是零。
他把呼吸往最低处压,胸口的起伏小到几乎没有,把那个轮廓放进十字线里,等了三秒,等风在这三秒里的节奏——草甸的风是阵风,有节奏,三秒里他感觉到了一次风力稍小的空档。
空档里,他扣了扳机。
砰。
后坐力顶了一下肩,他把牙关咬住,咬住了,眼睛没从目镜上移开,继续盯着北岸的那个轮廓,等弹头飞过去的那将近四秒——
一秒。
二秒。
三秒——
那个人影往旁边扑了一下。
不是他打中的那种扑,是主动的,是那种有人在旁边往下扯了她一把的动作,她往坎壁的方向侧倒下去了,整个人影从坎顶边缘消失了。
阿布都拉扎克盯着那片空了的坎顶,沉默了两秒。
弹着点在哪他不知道,落在坎顶土面上了还是打进木盾里了还是飞远了,他看不见,只知道那个人影消失了——不是被打中之后倒下的那种消失,因为他见过被12.7弹头打中的测试视频,那种消失和这种消失不是一回事。
是有人把她拽下去了。
她旁边有人,而且那个人的反应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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