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过半巡,太后含笑抬手示意乐声稍歇,温声开口时语调不疾不徐,
“皇帝常年理政辛劳,今日宴饮,当添雅乐歌舞助兴,哀家身边恰好有一位才女,容貌绝世、通晓音律、善舞能歌,今日便令她献艺一曲,为皇帝助兴。”
皇上闻言,面上神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应允。
太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当着满堂宗亲的面,他总不能驳了太后的脸面。
殿外的乐声换了一调,比方才的宴乐清冷了几分。
一道身影缓步从殿外步入,穿过满堂华艳的灯影,一直走到殿中才停住。
那女子一身浅绿色的裙裳,素净得不沾半分珠翠,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疏离脱俗的清冷气韵。
她微微抬眸的时候,满堂的灯火映在她面上,那张脸骨相极好,眉目间带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孤高,像是寒冬里一枝独自开在雪地里的瘦梅。
乐声再起的时候她旋身起舞。
身姿轻盈,步履如踏水而行,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细风,歌声从她唇间流出时清越空灵,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流过石头的声响。
满殿的人看得目不转睛,连斟酒的宫人都忘了手里的动作。
坐在末席的几位宗室夫人低声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艳的神色。
可高座上的皇上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没有太大的波动。
那舞姿是好的,歌声也是好的,容貌更是万里挑一,可他心里装了别人装了这些年,那些别人堆起来的珠玉光华早已把他的眼养得刁了。
眼前这女子纵然貌美有才,落在他眼里也只是“不错”二字,翻不起太大的波澜。
一曲舞毕,余音袅袅地散了。
意欢姿态恭雅地立在殿中,等着上首的人开口。
皇上微微颔首,问话的语气平和随意,
“舞姿绝佳,歌声清雅,极好,你是谁家的格格?”
意欢抬眸,那双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声音清亮坦荡地回道,
“臣女叶赫那拉氏。”
那姓氏从她唇间吐出来的瞬间,满殿的喧哗像被人按住了开关,骤然静了一息。
那个被血誓咒过的姓氏,那段传了近百年的谶语——叶赫那拉氏,但凡只剩一女子,亦必倾覆爱新觉罗江山。
皇上眼底那层淡淡的闲适也敛去了几分,眉宇微沉,目光落在那女子清冷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审视。
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上首的人开口,等着看这道近乎禁忌的姓氏会引出什么风暴来。
太后却在这时候从容地笑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盏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把满殿的凝滞敲碎了,
“不过是百年前的虚妄传言罢了,世人以讹传讹、小题大做。叶赫那拉一族早归臣服、世代效忠大清,早已与我朝血脉相融、忠心不二,意欢的阿玛现任朝中官职,侍奉皇帝左右,勤勉尽忠从无二心,何来倾覆之说?”
她话说得四平八稳,句句占理,既把那道血誓的阴影轻轻揭了过去,又点明了意欢家世清白忠心可鉴。
满堂的人听着,心头那点惊疑被太后的语气稳住了几分,可仍有几道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落在意欢身上,怎么都收不回去。
皇上心中自然清楚太后的用意。
当着满堂宗亲的面,他若因一个姓氏当众降罪一位刚献完舞的女子,传出去便成了帝王狭隘迷信旧言,反倒折了自己的体面。
他再看了看殿中那道浅绿的身影,清冷坦荡,不卑不亢,适才那支舞确实赏心悦目,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和的温度,
“太后所言极是,前朝旧言不足为信,叶赫那拉氏姿容端雅,才艺俱佳,品性娴静,朕今日便册封你为舒贵人,赐居储秀宫。”
意欢垂眸躬身,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喜色,声音清亮地谢了恩。
满堂的宴饮重新恢复了热闹,丝竹再起,杯盏交错,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像是被风吹散的水面涟漪,转瞬便不见了痕迹。
阿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什么话。
她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地抿着,目光偶尔落向殿中那道浅绿色的身影,又偶尔扫过太后那张从容含笑的脸,眼底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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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的喧哗散尽了。
满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下去,丝竹和笑语也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紫禁城重新沉进了深浓的夜色里。
宫人们提着风灯在各处廊下穿梭着收拾残席,脚步声轻而碎,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几声便散了。
各宫妃嫔乘着肩舆回了各自的住处,储秀宫那边的新烛也点上了,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是在等什么人踏夜而来。
可皇上并没有往储秀宫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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