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的铺位上,有人翻了个身。
那人叫何冲,中洲人,是老兵了。
何冲最近不对劲。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不是受伤,不是生病,是魔气侵体。
医师看了,摇头说是心病,劝他撤到后方休整。
“走什么走?”何冲把休整单推回去,“我走了我的位置谁顶?新来的连阵型都站不稳,顶个屁。”
医师没再劝。防线上这样的人太多了,劝不动。
那天的夜班轮值从子时到卯时。
何冲走在他前面半丈,步伐很稳,握刀的手很稳。魔物从侧翼扑过来的时候,闪避的动作也很稳。
那些灰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可能真的只是没睡好。
卯时三刻,换岗。
他的队友走在回营地的路上,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何冲倒在地上。
他浑身抽搐,眼睛翻白,嘴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液。
那不是魔气侵体,是走火入魔。魔气渗透了他的护体灵光,钻进经脉,与灵力纠缠在一起。他的灵力在反抗,在排斥,但魔气的浓度太高了,高到丹田都被侵蚀。
周围的人围上来,按住他的手脚。有人在喊医师,有人在给他灌灵药,有人在用灵力强行压制他体内的魔气。
何冲的修为在疯狂波动。去尘初期,掉到拓海后期,掉到拓海中期,掉到拓海初期。
最后稳住了,停在拓海初期。
他的脸不再抽搐,眼神恢复清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修为……”他的声音嘶哑,“我的修为呢?”
没人回答他。
医师跑过来,检查了他的经脉和丹田,沉默了很久。何冲盯着医师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医师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保住了。”
保住了。
不是保住修为,是保住命。
何冲的丹田被魔气侵蚀,经脉大面积损伤,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去尘初期跌到拓海初期,想再修回去,几乎不可能。
魔气对经脉的损伤是不可逆的,除非有大机缘、大毅力、大运气。
这三样东西,战场上哪一样都不好找。
何冲被抬下去的时候没说话。他看着帐篷的顶棚,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队友蹲在旁边,没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冲是老兵,比他早来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何冲教他在浓雾中辨别魔物的方位,教他在灵力耗尽的时候用刀、用匕首、用拳头,教他在战友倒下的时候不要回头。
何冲教了他所有活下来的办法,唯独没教过他——魔气会让你的修为一夜之间打回原形。
医师把那人拉到一边。“你也得查。”
队友伸出手臂。医师将灵力探入他的经脉,面色越来越沉。
这个小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医师看着他,想从那张十七岁的脸上找到一点恐惧或慌乱。什么都没有。
医师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把本子合上。
“你的情况比何冲轻。但如果不在意,迟早跟他一样。”
“怎么注意?”
“撤到后方。”
年轻修士把手缩回来,整了整袖口。“不撤。”
他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怕了就会想退,想了退就会真的退。
退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到前线的第一天就学会了这个道理。
何冲不是个例。
伤兵营里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不完全相同,根源是一样的——魔气。
裂隙不断向外渗透魔气,浮空岛的防御阵法能挡住魔族的进攻,却挡不住魔气的扩散。魔气混在海风里,混在雨水中,混在修士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浓度不高,单次吸入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日积月累,一点一滴,像温水煮青蛙。
有些修士开始出现灵力紊乱。有些修士夜间噩梦连连,醒来后神识一片混沌。
有些修士的感知变得迟钝。还有一些修士,干脆疯了。
那天深夜,伤兵营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
一个来自西洲的修士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到处都是!水里有!空气里有!它们在我们身体里!它们在吃我们!”
他跑得飞快,几个拓海期的修士追不上。
一直跑到防线边缘,被巡逻队拦下来。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嵌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不觉得疼,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神魂被魔气侵蚀,神识彻底崩溃。
巡逻队把他按住,医师给他灌了安神的药。他安静下来,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它们在我们身体里……它们在吃我们……”
那个人后来被送回了西洲。他的家人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识他们了。他缩在马车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消息传回菲兰海域,防线上的气氛更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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