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空蓝得透亮，云层薄得像被谁用手轻轻撕开的棉絮，散落在天幕上东一片西一片的。秋风从窗户纱网里透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从深绿转向浅黄，边缘已经开始卷出淡淡的金色，像被谁拿一支细笔蘸了淡彩在上面描了一圈。
美冴早上七点就醒了。她在衣柜前面站了比平时久一些的时间——先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比了比，领口处有一道细褶，裙摆到膝盖上面两指的位置。她对着穿衣镜把那件裙子在身前比了比，侧过身看了看腰侧的线条，又把裙子放回了衣架上。
第二件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蕾丝边，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型是直筒的，裤脚刚好盖住脚背。她穿上上衣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个圈，回头看了看背面的线条，然后又脱下来。第三件是她最终选定的浅蓝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很小的白色碎花刺绣，腰线收得比前两件都贴一些，裙摆到大腿中间的位置，走起路来会轻轻地晃动。
美冴站在穿衣镜前面深吸了一口气，侧身看着镜子里的腰线——那圈白色碎花的位置刚好卡在腰围最细的那个弧度上。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腰侧，指尖感觉到一层比夏天时薄了一些的手感，不是特别明显的变化，但确实在那里。她把裙摆抚平，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薄开衫搭在手臂上，拉开了卧室的门。
妈妈你穿了好久——小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他还穿着那件印着动感超人图案的睡衣，衣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垂在外面。他右脚踩着一只拖鞋，左脚光着，那只拖鞋大概还留在二楼的某个角落。他的头发翘得比平时还要高一些，像一株刚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植物，你今天要去哪里？穿得比上次去商场还好看。
妈妈今天跟阿惠阿姨出去。美冴把薄开衫披在肩上，走下来的时候裙摆在她身后轻轻荡了一下，你们三个今天在家。
三个？
你、小旭、小葵。
那阿惠阿姨家的那个小孩呢？
也来我们家。
总共四个小孩？
你、小葵、阿惠阿姨家的小等——那个三岁的小男孩。
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冰箱里有午饭，自己热。
那我们可以一直看动感超人吗？
不行。作业写完了才能看电视。
那我们可以一直吃布丁吗？
也不行。
那我们可以——
先把你脚上那只拖鞋找到再说。
小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穿着拖鞋，右脚光着踩在地板上。他低头看着那只光脚，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了一声，转身咚咚咚地跑回房间去了，那只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拖鞋轻一些，一重一轻地交替着。
美冴走进小葵的房间，小葵已经醒了，正坐在婴儿床里，两手抓着床栏，嘴角挂着一缕干了的涎水印子，看到美冴进来就举起两只手地叫。
“算了，小葵我带走吧，你和小旭顾好自己就行。”说话间，美冴弯腰把她抱起来换好衣服——一件浅粉色的连体衣，袖口和领口都缝着白色的小花边，换上之后小葵坐在床沿上蹬了蹬腿，像是在确认这身衣服的舒适度。美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小葵伸手抓住了她领口那朵白色碎花刺绣，指腹在绣线的凸起上来回摸了两下，然后松开手，伸向门口的方向。
妈，阿惠阿姨的车到了。明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美冴把整理好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湿巾放在侧袋里，备用纸尿裤塞在隔层下面，小水壶挂在包带扣环上，钥匙和手机在最外层的口袋里。她抱起小葵走下楼的时候，从客厅窗户看到院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一个卷发的女人正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咖啡，杯口冒着细细的白烟。
来了来了！美冴打开院门走出去。阿惠从车窗里朝她挥手，袖子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被晒成浅蜜色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一颗小小的金色珠子。
美冴！阿惠的声音带着刚喝完咖啡的那种被微微提起来的温度，你今天穿这件真好看！侧面的线条——她用手指在腰侧比了一道弧线，——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顺多了！
真的假的？美冴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小葵安顿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小葵坐进去之后两只手扶住座椅两侧的扶手，转头朝旁边看。旁边还有一个儿童安全座椅，里面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头发黑黑的，睫毛很长，正歪着头含着一根磨牙饼干，她的脸颊圆圆的，下巴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刚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按过。
小等在后座睡着了。阿惠说，今天早上起得早了，在车里晃了两下就睡过去了。
真乖。美冴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关门的力道比平时轻了一些，怕吵醒后座的孩子们。
阿惠把咖啡杯放进杯架里，系好安全带，转动钥匙。引擎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稳定下来，变成一种均匀的、有力的低响。她把音响打开，放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旋律不吵，像是有人在远处拨着一把调好了弦的乐器。车子从街边驶入主路，窗外的行道树开始一帧一帧地向后退。
你家小旭最近怎么样？阿惠打了半圈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小葵和小等。
挺好的。美冴说，最近早上他陪我出去走路。
走路？
嗯。就是绕着小区走一圈。美冴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路边的银杏树正在从深绿转向浅黄，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我前段时间不是买了一台那个抖抖机嘛——电视广告那种，人站上去就震动的那种。
我好像也见过那种广告。阿惠点了点头，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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