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希又看了看那幅画，把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看着那片海，看着那条小船，看着那个小小的老人。“小旭。”
“嗯。”
“你画完了能送给我吗？我想留着。”
明旭想了想。“好。”
沙希笑了，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沉了，睡着了。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吉永老师在教室里整理图书，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用抹布擦掉灰尘，再放回去，按大小排好。小新在院子里跟着几小只一起玩闹着。
明旭坐在教室角落里，靠着墙，继续画画。
他已经画了大半个下午了，画纸上的海越来越深，天空越来越暗。他在天空中加了几颗星星，很小很小的点，用铅笔尖轻轻点上去，每点一下就吹一下，怕把纸弄脏。在海面上加了月亮的倒影，一条白色的光带，从海面延伸到画纸的边缘，亮亮的，像一条路。
吉永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手撑在膝盖上。
“小旭，这是你画的？”
“嗯。”明旭没抬头，继续画。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上午。识字课之后。”
吉永老师直起身，又看了一会儿。海浪的细节、天空的颜色、那条小船、船上的人、鱼竿、星星、月亮的倒影，还有角落里那几个小字——“沙希也想去看海”。她看到了那几个字，没问，嘴角动了一下。
“这幅画，拿去参加比赛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明旭抬起头。“还没画完。还差一点。”
“画完了拿给我。别拖到最后一刻。”吉永老师说，然后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别画太满。留一点空白，会更好看。画得太满就没有想象的空间了。”
明旭看了看画纸。海面占了三分之二，天空占了三分之一，交界的地方是那条弯弯的地平线。海面上有浪花、小船、月亮倒影，天空中有星星、云。他想了想，没再加东西了。吉永老师说留一点空白，那就留一点。
放学的时候，明旭把图画本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沙希走过来，手里抱着图画本。
“画完了吗？”
“还没。还差一点。月亮的倒影还要再亮一点。”
“明天能画完吗？”
“能。明天上午就能画完。”
沙希笑了。“那明天画完了给我看看。我要看完整的。”
“好。”
两个人走出教室。小新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不圆。看见明旭出来，他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旭！回家了！妈妈今天说做咖喱！”
“嗯。”
三个人往娃娃车走去。沙希走在明旭旁边，头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小旭。”
“嗯。”
“你画的那片海，是哪里？是这边的海吗？还是大陆那边的？”
明旭想了想。
“或许是大陆那边吧，说起来，离我们也近。”
“那你想去吗？”沙希问。
“想。”
“我也想去。”沙希说，停了一下，“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夏天的时候。你、我、小新，还有风间他们，大家一起。”
明旭看了她一眼。沙希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夕阳里有点发红，像傍晚的海面上那道月亮倒影的颜色。
“好。”明旭说。
沙希笑了，跑了两步，上了校车，辫子甩到肩膀上。明旭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娃娃车开走了。夕阳照在车窗上，亮晃晃的，把车厢里每个小朋友的脸都照成橘红色。
晚上，明旭坐在缘侧上，借着客厅的灯光继续画画。他把最后几朵浪花添上，用白色蜡笔轻轻勾了几笔。
把月亮的倒影加亮了一点，用橡皮把边缘擦淡，让光带慢慢消失在海水里。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天空中的星星太多了，数了数，十一颗。吉永老师说“留一点空白”，他就用橡皮把靠边的一颗擦掉了，还剩十颗。
小白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到他的脚踝，痒痒的，他缩了一下脚。
小新跑过来，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缘侧的木板上，看那幅画。“小旭，你画完了？”
“快了。”
“那个老人还在钓鱼？”
“嗯。”
“钓到了吗？”
“还没。”
“怎么还没钓到？都画了一天了。”小新歪着头，眉毛皱着。
“画里的时间跟外面的时间不一样。画里的老人可能只等了一个小时。你看着画觉得过了一天，画里的人可能才过了一个小时。”明旭说。
小新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那他什么时候能钓到？”
“不知道。也许下一页。也许永远钓不到。”
小新看了看画纸，又看了看明旭。“你还有下一页吗？这本图画本还有空页吗？”
“这是最后一页了。图画本用完了。”
“那他就钓不到了？”小新的声音有点失望，嘴巴瘪着。
明旭想了想。他拿起铅笔，在船旁边的海面上画了一条鱼鳍，三角形的，露出水面一点点，像一把小刀。鱼鳍周围画了几圈涟漪，一圈一圈的。
小新的眼睛亮了。“钓到了！”
“还没。鱼还没上钩。只是游过来了。”
“但鱼来了！它来了就会咬钩的！”小新很有信心。
“嗯。鱼来了。”明旭说。
小新满意了，跑回去看电视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也要画画！画大海！画比你的还大的大海！”
“好。”明旭说。
明旭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幅画。海很深，很暗，像一块深色的布。天空也很暗，但星星很亮，月亮很亮。小船很小，老人很小，鱼鳍很小。
月亮倒映在海上，一条白色的光带，从月亮一直延伸到小船旁边，像是给老人铺了一条路。老人坐在船头，握着鱼竿，等着。鱼鳍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把画纸从图画本上小心地撕下来，“嘶”的一声，沿着装订线慢慢撕，撕得很慢，怕撕破。然后放在桌上，用那本《苏菲的世界》压住边角，书很厚，压得很稳，纸不会卷起来。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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