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摸了摸自己发白的胡须，给那小婴儿将被子掖好，转头对沈祈安道：“沈大人可还记得长公主所中之毒？”
“记得。”
沈祈安怎会不记得？母亲危在旦夕、死气沉沉的脸色至今还让他心有余悸。
“这孩子的毒，同长公主所中之毒有关系？”景予初紧张道。
那毒是她姑姑所制，如若这孩子娘胎中也带了这些毒，岂不是说明自家姑姑和遗弃婴孩的人家有过接触，甚至有可能认识？
她急不可耐的拽着沈祈安的手，“我这就修书一封到百鬼竹林给镜姬姑姑！”
“景大人留步！”太医叫住了她，笑道：“这毒虽然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想必是母胎中毒至深，到了婴孩身上，就变得攻击性没那么强了……待老夫开几副清毒的方子就没事了。”
景予初狐疑的看着太医，有些不信道：“可那毒不是寻常人都无解的吗……”
“太医医术精湛，他说能救便不会说大话。有劳太医了。”沈祈安适时打断尴尬的气氛，对太医拱手道。
太医领命而退，景予初勾了勾沈祈安的手，心情郁郁。
“大人，这水患之事还未过去，又来了这么小的孩子，我们这公务繁忙，定然是带不了她的……”
沈祈安反手握住她的，应声道：“卿卿说的没错，等十三寻来奶娘，先交给奶娘看护就是。”
“这城中的奶娘也不知靠谱与否，这万一有什么岔子……”
她办案这几年，见过太多人家奶娘虐童、管家欺主的案子，莫说平民，就连那京中的勋贵人家也难逃仆大欺主之事，若是他们没有时间照看这孩子，还不知道临时从外头寻来的妈子能不能照顾得好……
沈祈安似是看透她的想法，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莫要担心，我派十三日夜守着，你担心的问题不会出现的。”
景予初这才放下了心。
……
有舒明湖的帮忙，十三很快就从钱塘县寻到了几名奶水看起来十分丰沛的奶娘，景予初没有经验，便托了舒明湖的夫人帮忙照看一二。
如此，她也算放下心来，待找出治水之法后，再处理这婴孩之事。
连日大雨，就连钱塘县城里的道路都被雨水没过脚踝处，景予初日日坚持到新安江下游记录水线，如今已经第六日，便是连县城门口都出不去了。
她站在驿站的二层望着远处的新安江，久久不言语。
“可是在担心下游的百姓？”沈祈安为她披上自己的披风，以为她是担忧百姓，“舒县令已经将人全都迁到了上游的村庄，卿卿大可不必担忧。”
景予初瞧着远处惊涛拍岸的新安江，对沈祈安道：“大人看，我们处于上游已然快要被江水淹没，若是那堤坝扛不住这次的波涛，百姓回来看到庄稼被淹……”
她没有再说下去，对于农户来说，收成便是他们的一切，如今中元已过，待到中秋节就是收成之时，短短一月就将他们一年的汗水冲刷得片甲不留，这简直比杀了他们更加残忍。
沈祈安上前，从她的身后将人圈在怀中，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是百姓知晓有人会为了他们而日夜不歇的加固堤坝、翻阅卷宗和史料，只为给他们建立一个安居乐业的家业，想必只会心怀感激。”
景予初转过身，将头深深埋入他宽阔的胸膛之中，嗡声道：“可我还想做得更好。”
她这几日翻阅了不少史料，不停的对新安江的主流与支流进行推演，脑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大人，我们一定还能做得更好。”
连日大雨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放了晴，景予初与沈祈安第一时间赶到下游，瞧见堤坝上的沙袋早已被冲得七歪八扭，下游平原之上的农田，或多或少都收到了大水的侵袭……
景予初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看着被水没过的农田，红了眼眶。
尽管这个结果在预料之内，她仍旧觉得自己来得太晚，若是她没有生那场病，是不是就能够有再多一些的时间，为百姓再做些什么……
“景大人，这个加固的堤坝截住了几乎一半的洪水，这淹没量相较于往年已是很低了！”舒明湖的眼眶也红了，他是激动的。
他从没想到那个堤坝能够进行这样加固，农户的田地还有得救！
“舒大人。”景予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对舒明湖道：“这几日我与沈大人研究了此处的地形，预设了一个方案，还想请舒大人和两位水使指点一二。”
听她此言，不仅舒明湖的眼睛亮了，两位水使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接下来的日子，钱塘县的府衙之内经常能看到舒明湖的堂内烛火彻夜不眠，景予初一行几乎日日沉浸在所提出的方案中。
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水使根据天象，下一次暴雨的时间是半月之后。
“若是能在这半个月中，我们将这一段……”景予初的手指向沙盘中新安江中段的位置，那是江流分向两个支流的地方，“这一段的分水堤建设完毕，就可以实现在洪水期，外江的水流分掉六成，从而减轻下流的压力。”
这两日经过他们诸多讨论，顺应了新安江西北高，东南低的地势特点，制定出了三个治水的堤坝，第一段用以江水分流，第二段用于排沙清江，第三段用于控制下流百姓所住之地的水流量。
温川竹听得懵懂，看向侃侃而谈的景予初之时，眼里的惊艳之色毫不掩饰。
当年在学堂之中，景予初在一众少年儿郎之中就是最出色的存在的，年仅十三便在乡试中中了解元，进了京兆府。
如今她恢复了女儿身，竟官拜四品，从大理寺少卿做到刑部侍郎。
此次他们一同下钱塘，景予初的才能完全释放出来，叫他更是心动。
“如此，我们便先将第一个堤口建起来，抵御住下一次的雨水。”景予初说完，感受到有一道紧紧黏住她的视线，她抬眼便见到温川竹直愣愣的瞧着她。
“世子，可是有其他意见？”她轻声问道。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朝温川竹望去，温川竹这才惊醒，不怎的，就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予初，这水利修好之后，本世子想要向你提亲，不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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