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青溪村内，顾斯年坐在破旧却整洁的土坯房里，指尖轻轻拂过书卷，满意的勾了勾唇角。
死，何其容易。
顾晏之夫妇、顾清辞昔日享尽荣华富贵，视他的性命如草芥，将他丢弃在乡间十几年，让他尝遍饥寒交迫、孤苦无依的苦楚。
如今，不过是让他们一点点，原原本本地尝遍原主曾经受过的所有磨难，这般，才算是公平。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乡间小路铺满余晖，顾清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回青溪村附近，满心都是绝望与憋屈，只想赶紧回到那个破败的茅草棚，哪怕继续忍受父母的责骂，也再无力多走一步。
刚走到村头，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顾家哥哥！”
顾清辞猛地一怔，循声抬头，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素雅的粗布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奔跑时发丝随风轻扬。
漫天夕阳尽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圈，像极了坠入凡尘的小太阳，眉眼弯弯，笑容澄澈又热烈，浑身都透着蓬勃鲜活的生命力。
这是顾清辞沦落至此以来，见过的最明亮的模样。
他自幼身处侯府权谋之中，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勾心斗角，即便落难后，所遇皆是冷眼、驱赶与父母的刻薄谩骂，从未有人用这般欢喜的眼神看着他，更无人这般亲昵地唤他。
心头积压已久的疲惫、委屈与恨意，竟在这一瞬悄然松动，冰冷的心底像是被夕阳暖光照入，不自觉地，他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沦落以来第一个真心的、柔和的笑意，甚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等着少女跑到近前。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温暖，却在苏禾停在他面前几步开外时，彻底碎裂。
苏禾原本满心欢喜，跑近了才细细打量眼前之人，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僵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眉头猛地皱起，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上下扫过顾清辞破败不堪、沾满尘土污渍的衣衫，看着他憔悴蜡黄、满身狼狈的模样，还有那股因饥寒落魄而生的颓丧气息，脸上立刻涌上满满的嫌弃与疏离，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厌恶。
眼前之人，虽说眉眼与顾斯年有几分相似，可浑身脏兮兮、落魄得像个乞丐，哪里有她认识的顾家哥哥半分清朗温润的模样！
苏禾当即收敛了所有笑意，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你是谁啊？怎么长得跟顾家哥哥一样？脏兮兮的，真难看！！”
说罢，她再也不愿多看顾清辞一眼，嫌弃地扭过头，转身就往村里走去，满心都是找顾斯年的心思，全然不顾及身后顾清辞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
顾清辞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刚刚泛起一丝暖意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那一瞬间的欢喜有多真切，此刻的难堪与屈辱就有多刺骨。
他攥紧双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刚刚浮现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难堪。
连一个乡间少女，都能这般肆意嫌弃他、鄙夷他。
而这一切，都是拜顾斯年所赐！
强烈的屈辱与怨恨，再次席卷全身，压过了所有疲惫，他死死盯着苏禾走进村子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喷涌而出。
苏禾满心嫌弃地撇下顾清辞，脚步轻快地朝着顾斯年的土坯房跑去，刚到院门口，就撞见顾斯年抬手推开木门，似是要出门。
她丝毫不在意顾斯年周身一贯的清淡疏离，立刻蹦蹦跳跳地凑上前，像只欢快的小雀，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念叨着方才在村头的遭遇：“顾家哥哥，你可不知道，我刚才在村头认错人啦！有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呢，走近了才发现根本不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眉眼间满是灵动，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顾斯年听。
待苏禾说完，顾斯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清冽的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苏禾闻言，立刻扬起小脸，眼底闪着得意的光芒，伸手轻轻拽了拽顾斯年的衣袖，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我当然认得出来啦！我跟顾家哥哥一起长大，你的样子早就刻在我心里了，我怎么可能会真的认错！”
顾斯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薄唇微启，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消散在晚风里。
是啊，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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