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眼神微微一凝：“那位‘牧羊人’？”
“嘘——”
渡抬起食指，抵在面具上大概是嘴唇的位置，却轻轻点了点头。
亚瑟没有追问这句话能不能兑现，只是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很清楚——尽管这家伙开口时毫无仪式感，听着像是在说“我能帮你约个朋友吃饭”，可在“交易”这件事上，把公平看得比什么都重。
既然他敢开这个价，就是认定自己付得起。
然而，亚瑟也记得，那只可怜的渡渡鸟，仅仅在壁画上窥见了那位“牧羊人”的真容一眼，便死得连原本的模样都看不出来。
若是要与本尊相见，饶是他身为传说中的人鱼族，也绝不敢心存半分侥幸。
——但他还是决定继续谈下去。
亚瑟默默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茶碟，在压抑的寂静中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他坐正了些，缓缓开口：“这样的机会，即便是我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来估价。”
“渡，既然你能把它摆上桌面，那要开的价，恐怕我给不起。”
“诶~” 渡挠挠头，像是真有些困惑，“原来亚瑟老大是这么想的呀。”
“不过亚瑟老大放心，我开的价，你一定付得起。”
“而且只跟你有关——不牵扯浮空城，也不牵扯查理他们。”
“请说。”
渡随意把一条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搭，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面具上那对黑洞洞的眼孔，正对着对面那双不起波澜的海蓝色眼睛。
“亚瑟老大，我想请你——回一趟家。”
“……回家？”亚瑟微微一愣。
“嗯。”
渡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郑重。
“因为亚瑟老大之前不是说，想把那枚鳞片带回去给你母亲感受一下吗？”
“我就想，既然你迟早要走这一趟，不如顺便替我捎件东西。”
“确切来说——是替帮我把那件东西带走，带得离我本人越远越好。”
“现在吗？”亚瑟问。
“对。”
“带走什么？”
“一个盒子。”
渡抬起手，凭空取出一个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小盒，随手搁在桌面上。
他轻描淡写道：“不大，拿着不费什么力气。”
“但它不能留在浮空城，也不能跟着我们去通古斯。”
“最好的情况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被带去了哪里。”
亚瑟安静听着，没有回话，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渡却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说完了。
他拿起银架旁的餐点夹，夹了几块小点心丢进自己已经空了的茶杯里，然后重新端起杯子，舒舒服服地窝回沙发中。
杯子明明完全没有靠近面具，渡却忽然惊叹道：“这个点心好好吃！”
亚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是顺着他的话温声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厨房再准备一些。”
那对尖耳朵倏地晃了晃，看起来对“加餐”这件事分外感兴趣。
“可以吗可以吗？”
亚瑟轻笑一声：“当然可以，这里本来就是招待客人的地方。”
“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渡一边思索，一边拖长了声音，“我要喝奶茶，还要吃苹果派、章鱼小丸子、炸鸡、薯条、瑞士卷、烤肉、牛排……”
这些小孩子口味的东西，倒是很符合他平日那副做派。
亚瑟正这么想着，却见渡忽然停住了报菜名，歪着脑袋问：“说起来，这里有没有用七十公斤的羊烤的羊肉串？”
亚瑟脸上温和的表情微微一僵：“……？”
“开玩笑的啦~”
渡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不过——新上的那些菜，能不能都用不透明的容器装起来呀？毕竟我吃相不太雅观。”
看起来，他进食时，需要与食物有某种程度的身体接触。
——只是不知道那所谓的“不太雅观”到底有多不雅观。
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渡双手捧着的杯子上收回，亚瑟默默压下心中所想。
“好。”
他点点头，又将渡方才点的菜品复述了一遍，问：“这些就够了吗？”
渡双手捧着茶杯，诚实道：“不一定够。”
“不过如果不够的话——亚瑟老大肯定不忍心看着我挨饿的，对吧？”
他耷拉着尖耳朵望过来，让面具上那对空洞的眼孔都平添了几分无辜之色。
“那是自然。”亚瑟轻轻按下桌边的呼叫铃，随口问，“中午没吃饭？”
铃声一响，渡的动作骤然一顿。
随即他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蹿到了沙发背后。
“吃了呀，”闷闷的声音从沙发后面飘出来，“只是现在又饿了……”
亚瑟理解渡不想被人撞见的心情，却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有点好笑。
恰在此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不紧不慢的三声过后，博朗逊推门而入。
接着，亚瑟便将追加的菜品以及上餐时的注意事项逐一交代下去。
博朗逊恭敬地垂首听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
托盘里的点心少了几块，另一只被用过茶杯里散落着些许点心碎屑，显然不是他家优雅小主人的吃法。
除此之外，桌面上还多了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黑色小盒子。
他知道亚瑟在等一位神秘的客人，却不曾想对方不但胃口惊人，还还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进了这间包厢。
而他服侍多年的小主人，不仅对此人信任有加，甚至在见面的时候特意将他支开，连对方的样貌都不愿让他知晓。
默默敛去眼中的惊讶，博朗逊记好亚瑟交代的菜品，履行好自己身为管家该有的职责与仪态，便欠身退了出去。
厚实的包厢木门被重新轻轻关上。
“渡，”亚瑟温声道，“博朗逊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几秒后，一颗戴着面具的脑袋从沙发背后慢慢探出来，左右转了转，乍一看颇有几分诡异的喜感。
确认没有旁人在场，渡才重新钻出来，不慌不忙地又夹了几块点心丢进杯子里，窝回原来的位置，似乎又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亚瑟抬手，朝那个小黑盒的方向略一示意：“方便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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