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底，泥鳅心惊得一动也不敢动，这样的局面他从未经历过。自己从前只是一个混吃等死的流匪，别人说自己无恶不作，可总不过小偷小抢，就算他曾经有那么点亡命天涯的志气，终究也没有迈出江南的一座老城。
可重光是能够以一个国换一条命的君主啊，他踏着甚至十九的性命，养尊处优地跨过了千万里河山，在大宋的铁蹄下保全了一姓。
而自己曾经在奈何的桥上用木板敲打自己腿的行为比之现在重光的刮骨和血，论起对自己的狠辣，泥鳅远远不及。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对重光的一点点算计是多么愚蠢，只怕自己早就做了他垫脚的石头吧！不然何以如今的自己成了一只虫子，他却是摆脱了任何控制的第三种存在？
他的谋略，心性，让人害怕。
就算不知道他们的交易是什么，泥鳅也知道，今后，阴帅鱼鳃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了吧！而且，他必将一步步向上，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泥鳅不知自己该如何告诉十九所见的一切？她之前还心心念念着要来看望重光，在十九的心里，他还是重要的吧！那十九知道重光的真面目吗？自己该跟她说吗？泥鳅在犹豫。
而十九和神荼一路赶回棚亭的时候，已至深夜，连宛屡的绿火再次笼罩这座鬼山，她第一次觉得棚亭真的变得老旧了，是该翻修一下了。
死寂，那悲喘的声音才更清晰，带着年迈的哭腔，传自棚亭。
“是婆婆。”十九辨别出孟婆的声音，对着神荼匆忙地说了一句就跑进了里间。正正凑巧，孟婆真的有暗疾发在此时，神荼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赶忙跟着十九跑了进去。
他竟还追不上十九，神荼气喘吁吁地跑完这一小段路，还没看清眼前的情况先问道：“怎么样了？”
十九没有回答，他才注意到这满地的狼藉，说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也不为过，连从来高挂的旌旗布帷都散落在地，甚至撕得零零碎碎，脚印尘渍满布。屋内的陈设明明只有一桌一床而已，可桌只剩三脚苦苦支撑，床已不复平铺的模样，不容一人躺下，盛汤的碗盏碎落一地，鲜汤还飘着热气，顺着房屋的角落缓缓流开……。
孟婆明明只是三十出头，半老徐娘，平常看她总觉得足够妖娆艳丽，也就是在此刻，她才有了一个老妇苍老的样子，发鬓有汗滴沾湿，她斜跪在地上，一手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掩着耳，令一只耳藏在十九的怀里，其余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旁边搀扶的十九上，两人坐在杂乱的地上，这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神荼看着竟是十分的揪心。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十九轻轻地安慰孟婆，像是在哄一个年迈的孩子。
神荼慢慢靠近他们，蹲到十九身边，支出一只肩膀来分摊孟婆倚在她身上的重量，现在说什么话都不合时宜。
“十九，啊！是你。”孟婆许是冷静了下来，却还处在朦胧的状态，勉强认清了眼前人是十九，放下防备，开始哭诉，“他又来找我了，他在哭，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才能帮到他？他在找我啊……”孟婆越说越激动，可怜又无助。
十九轻轻地安慰，就靠在她的耳边，“他不是在哭，是来见您高兴啊！你看，他那么小，不就是有什么想法都用声音来表达的吗？小孩子只知道哭声是最能吸引到你的办法呢！他还不会说话。”
“他是在哭啊！刚刚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好疼，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我不敢听……十九……。”
“不是的，你听，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他都已经去睡了。嘘！我们别吵他好吗？”
“好，好，”孟婆才拿下捂住了耳朵的手，“不吵，让他睡觉，睡觉好。”
“那我们也去陪着他睡觉好吗？”
“好！好！”孟婆轻轻地站起身，由十九掺着走到了另一整齐的房间，很快就进入了熟睡。这一刻，她哪里还是平日威严少语的孟婆，不过是一个受伤失子的母亲。
最痛不过爱别离，何况是骨肉至亲？
神荼看着十九走近新屋，独自留下来整理凌乱的屋子，从前他都不知道原来孟婆有这样绝望的心伤，她到此处少说也有万年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她都还是忘不掉吗？是多么大的痛苦？
夜夜不变的哭声折磨，每一次都让人心碎，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能不能撑得下来。比起孟婆来，他那已经差不多忘记了的过去已经对自己很宽厚了，何况他还有十九。
“孟婆还好吗？”正在整理的神荼看到走过来的十九，低声问了一句。
“嗯，睡了。”
“她这样多久了？”
“不知道，我来地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了，后来明明好了许多的。”十九犹豫了一下，所有关于孟婆的往事都是自己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来的，可她清醒之后就对夜晚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神荼比孟婆在地狱待的时间久，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你……”
“你……”
二人都同时开口，他们四目一对，就明了了大家想要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关于孟婆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她自己，谁也不得而知。若是十九还是鬼差的话，力量足够她便有可能去看看万年前孟婆发生过什么，可如今她有力量了，却不是鬼差了。
秦广王永远离不开地狱。
权利带来的就是束缚，如果是这样，十九宁愿不要。这个暂代的秦广王还是早早归还王蒋吧！她承受不来。
“我们走吧！婆婆不希望我们知道她的秘密，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曾来过一样。”十九和神荼一起收拾完，就要拉着他离开。
“好。”
“啊！对了，”十九突然想到泥鳅尖叫起来，“泥鳅还在池底，我们要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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