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熄灭。
黑暗像温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级台阶。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我还是听见了,房间里有翻动书页的细响,然后那声音停住了。
门在我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窄长的梯形。我站在玄关没有动,看着那道光线慢慢变暗,直到彻底消失。
陈佳没有开大灯,只在茶几上点了一盏读书用的夹子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从灯罩下方倾泻出来,在书页上聚成一小团暖黄。她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听见我进门,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轻轻压住书页的边缘,像怕它们合上似的。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像什么人在均匀地呼吸。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皮鞋上还沾着后巷的泥水,裤脚也是湿的,贴着脚踝发凉。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我所有的狼狈都无处藏身。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嗯。”
我弯腰解鞋带。动作很慢,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两秒。陈佳还是没有看我,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书页又翻过一张,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
我走到沙发边上,在她右侧的地毯上坐下。不是坐沙发,是坐地上,后背靠着沙发的边缘。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墨绿色的灯光把她的下颌线描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森林。
“陈佳。”
我叫她的名字。
她把书合上了,手指还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然后她侧过身来,低头看我。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不像是要哭的样子。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移开目光。
“你身上有烟味。”
“嗯。”
我顿了顿。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
陈佳的手指从书页间抽出来,轻轻搭在沙发边缘,离我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上来。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知道。”她说。
我愣了一下。
“宋云下午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责怪也没有抱怨。
“她说谢谢你。”
我低下头。地毯上有一小块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一小撮一小撮地捻,像要把自己捻碎了融进那些纤维里去。
“你不该一个人去的。”
陈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至少应该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一个人去,我就不担心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我抬起头看她,她也在看我。那盏夹子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只有眼睛是暗的、深的,像两口井。
“对不起。”
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憋了一路。从后巷出来,穿过三条马路,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站了五分钟,买了两瓶水又放回去,然后一路走回这栋老居民楼。每一步都在心里排练这句话,可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陈佳把手放下来了。她的指尖落在我肩膀上,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然后她慢慢地顺着我的手臂滑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我的不一样——我的手从进门到现在都是凉的。
“把手给我看看。”
我伸出另一只手。掌心里有几道红痕,是我拽着宋云跑的时候,被铁栅栏划的。不深,破了点皮,血早就凝了。陈佳借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走去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响动。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湿毛巾和一小瓶碘伏。她在茶几边缘坐下,把我的手拉过去,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掉掌心里干涸的血迹。毛巾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香皂的味道。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没接话,继续擦。擦干净了,又用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动作很轻,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棉签碰到了伤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响动。那盆茉莉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片叶子蹭着玻璃窗,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其实我今天下午就在想。”
陈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我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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