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骤然凝固！
战场上那震天的杀伐余音、呼啸的冷风、甚至飘落的雨丝，都在沈修谦身躯坠地、鲜血漫溢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他胸腔里微弱而艰难的抽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死寂只维持了一息！
“主——帅——！！！”
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悲愤与惊惶的咆哮，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猛地从北冥军阵中炸响！
而李毅与朱忠，这两位沈修谦最忠心的悍将，此刻目眦尽裂，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抱着沈修谦的玄甲身影，滔天的杀意与痛失主帅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朱忠手中长刀猛地指向如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炸雷般响彻战场：
“杀了她！为主帅报仇！！！”
“杀——！！！”李毅紧随其后，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这声“杀”字，瞬间点燃了被悲愤和恐惧笼罩的北冥大军！
主帅濒死的惨状，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
黑压压的军阵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带着毁天灭地的仇恨与狂暴，轰然涌动，无数刀枪剑戟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朝着孤身立于阵前的如羽，疯狂地席卷而去！
大地在铁蹄和脚步下震颤！
几乎在同一刹那！
北海城这边爆发出更加急促、更加整齐的金铁轰鸣与战马嘶鸣！
“保护将军！！！”
铁蹄如雷！北海最精锐的铁甲重骑，如同玄色的钢铁洪流，狂飙而出！他们目标只有一个——如羽所在！
战马嘶鸣，铁甲铿锵！这些沉默如山的骑士，以最严密的阵型，在如羽与汹涌而来的北冥黑色怒潮之间，铸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钢铁壁垒！
巨大的塔盾轰然砸地，连接成墙；锋锐的长矛从盾隙间森然探出，直指前方；
铁甲骑士们端坐马上，眼神冰冷，如同磐石，将那道抱着沈修谦的纤细身影，死死护在了冰冷的钢铁中心！
杀声震天！钢铁壁垒之外，是疯狂冲击、欲择人而噬的黑色怒潮！
然而，在这由血肉与钢铁构成的生死风暴中心——
如羽，仿佛才被那震天的“杀”声和近在咫尺的狂暴冲击惊醒。
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统帅威严、所有的疏离防备，在触及怀中那具迅速流失温度、不断涌出鲜血的躯体时，轰然崩塌！
是的，她曾恨过他。那恨意，日夜啃噬心魂。恨他身后那座森冷宫阙里的母后，翻云覆雨的素手落下棋子，无情地碾碎了她母后温婉的笑靥与生命！
那滔天血债，曾让她恨不得将整个北冥皇族焚为灰烬！
她也曾怨过他。
怨他以嫂嫂安危为锁链，逼她折下羽翼，应允嫁他，那被迫屈就的伤害，曾让她心中仅存的温情寸寸冻结！
即便今日，两军阵前，玄甲映寒锋，铁蹄踏碎山河誓约，兵戈相向，不死不休！她也从未——
从未想过要他死！
从未！
可此刻，怀中这具身躯的温度正如同指间沙般飞速流逝，那不断涌出的、粘稠温热的鲜血，浸透她的战甲，灼烧着她的指尖。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算计与防备，在这生死弥留之际，竟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如同狂风吹散的硝烟，瞬间消弭于无形。
占据她整个脑海、撕裂她所有理智的，只剩下——
那年初夏，御苑深深。一树梨花胜雪，簌簌落满他月白色的锦袍。他倚着朱栏，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唇角噙着一抹比暖阳更和煦的笑意，眸光清澈，映着她的身影，轻声唤道：
“小羽。”
那声音温润如玉，穿过数载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颤抖的、染着鲜血的双手，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刺目的鲜红。
那温热的液体，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了她的掌心，更灼穿了她的心脏！
“醒醒…沈修谦…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的命令，却更像绝望的哀求。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凝聚了所有震惊、剧痛、茫然与无法言喻复杂情感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沉重的枷锁，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挣脱，沿着苍白的脸颊急速滑落——
啪嗒。
那滴滚烫的泪，不偏不倚，重重砸在沈修谦那冰冷、沾满血污与泥泞的脸颊之上。
泪痕蜿蜒，冲开血污，留下一道刺目的、湿漉漉的痕迹。
在这喊杀震天、金铁交鸣的修罗场中心，唯有这一滴泪落下的微响，和她怀中那具迅速冰冷的身躯，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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