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与世无争这许多年，今日方知，这天地终究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抬起头，望着那株陪伴了自己无穷岁月的人参果树，叶片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圣人陨落……若这真的是圣人陨落，那这洪荒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镇元子闭上了眼睛，手中的拂尘轻轻抖了抖。
他知道，从孙悟空那一拳开始，这方天地便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圣人的神话被打破了，就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幽冥血海。
冥河老祖从血海中浮起半个身子，血浪在他身周翻涌不息，无数阿修罗族众跪伏在岸边，一个个瑟瑟发抖。
他望着混沌中的景象，那双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点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血海上空回荡，惊起无数血鸦。
“老夫在这血海中枯坐无数元会，炼就四亿八千万血神子，自诩杀伐之道已臻至境，可今日见这一拳，方才知道什么叫以力破万法，这猴子倒是有几分当年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意思。”
他说着，伸手在血海中一捞，抓出一柄血色长剑，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又随手扔回了血海里。
“天道圣人若真的会死，那这洪荒的规矩，就该改一改了……”
西天。
灵山圣境早已不复往日庄严，大雷音寺中一片死寂，诸佛菩萨面色各异，有的低头诵经，有的仰天叹息，有的则像被抽去了魂魄般呆坐原地。
如来佛祖端坐在莲台之上，金身依旧璀璨，可眉宇间却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世尊……”
观音菩萨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如来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穿过西天净土，穿过无垠虚空，落在混沌深处那个手持金棒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甚至在这浩瀚混沌中显得渺小如尘。
可就是这道身影，刚刚用一拳将天道圣人的法相轰成了碎片。
如来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合拢，又轻轻松开。
“劫数。”
良久，他才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古井无波，听不出悲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佛门布局西游，本是为了分润气运，巩固佛门在洪荒中的地位。
可谁能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竟下出了一位敢与天争锋的混元圣人。
“金蝉子，你觉得，他还能走多远？”
如来忽然开口问道。
站在下方的金蝉子沉默片刻，双手合十：“回世尊，弟子不知。”
“不知便好。”
如来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平心娘娘站在殿中，十二道轮回神光在身后明灭不定，照得她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孔忽明忽暗。
她看着混沌中的战斗，看着孙悟空浑身浴血却越战越狂的模样，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道裂痕不是今日才有的。
很久很久以前，那道裂痕就刻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用忍去填，为了巫族去补，为了众生轮回去压！
可裂痕就是裂痕，填得再多，也终有崩开的一天。
她想起了巫族。
想起了不周山下那片辽阔的祖地，想起十二祖巫并肩而立的年月。
帝江兄长破开虚空时带起的风声，句芒兄让万木逢春时的生机盎然，祝融与共工水火相争时搅得天穹变色的狂暴，还有后羿射日时那惊天动地的箭鸣！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巫族的时代。
巫族不敬天，不拜地，只敬盘古父神，只信自己手中的拳头。
他们行走在洪荒大地上，天不怕地不怕，遇山开山，遇河断河，神挡杀神，魔挡诛魔！！
可后来呢？
后来巫族就没了。
也没有败给妖族！
若只是妖族，巫族纵使打到最后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那是堂堂正正的厮杀，那是两个种族之间为了活路而打的血战，死在那种战场上，是巫族的荣耀。
可巫族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算计里。
道祖在背后推波助澜，天道圣人们各怀心思，一方暗中挑拨，一方假意调停，一方袖手旁观，一方递刀送剑。
十二祖巫到死都没能真正痛快地打一场，就被卷进了量劫最深处，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当成棋子摆弄，最后死得干干净净。
共工怒触不周山，是她亲眼看着的。
那一撞，撞断了天柱，撞塌了半个洪荒，也撞碎了平心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她那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巫族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道祖不允许洪荒中有不敬天道的种族存在，圣人们也不允许有一支不受他们掌控的力量继续壮大。
巫族太强了，强到让圣人都忌惮；巫族太傲了，傲到宁死不肯低头。所以巫族必须亡！！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血泊中，看着兄长的尸体从虚空中坠下，看着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那片曾经属于巫族的土地被天火和洪水吞没！！
那种无力感，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心里，一扎就是无数元会。
后来她以身化六道轮回。
她以为这至少能保全巫族最后一点血脉，至少能让洪荒众生有一个轮回之地。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道祖和圣人们总该放过她了。
可她错了。
她以身化轮回，道祖鸿钧便亲自出手，从她手中夺走了地道的部分权柄，侵占了轮回的本源！
那时候她刚刚化道完成，虚弱得连意识都快要消散，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夺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再后来，天道圣人们也来了。
玄门弟子入主幽冥，阐教、截教、人教、佛门，各方势力在幽冥界划疆而治，将这个本该属于她的地方切割得支离破碎！
十殿阎罗、地府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这些职位表面上是为轮回运转而设，实际上有几个是她真正说了算的？
她这个幽冥之主，空有大德，却无实权。
这也就罢了。
为了巫族残存的血脉，她什么都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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