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着半旧青衫的中年男子,样貌清痩,哭得几乎哽咽。待众人散去,那人慢慢走近,向着李龟年拱拱手:“李大师,少陵杜子美,竟与您,在这里相会了!”
李龟年一怔:“杜子美……可是在岐王宅中遇到过的和云郡主的嫡孙?”
“正是!”杜甫频频点头。
“没想到……当年岐王宅一别,竟是数十载……”
李龟年不胜唏嘘。
岐王也好,崔护也好,当年长安城中与他把酒言欢的人,在这兵荒马乱之中一一凋零;当日那个活泼大胆,如雏风清音的清贵少年,如今竟也在世间的辗转中雪鬓须白,一身落索,徒留一身盛世的影子。
所幸二人皆是豁达性子,便在这异乡的码头上就着乡间浊酒,痛饮了一夜才告别。
待李龟年来到湘中城时,因一路阴雨绵绵,终于病倒在了客栈中。
他多日辗转于病榻,一行人渐渐囊中羞涩。
云娘寻遍了行囊,再也摸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咬咬牙心一横,便要将他日常用的那把螺钿琵琶送去质当。
卧在病榻上的李龟年陡然伸手:“不可!命可断,琴不可丢!”
云娘急得潸然泪下:“可你的身子……”
迟疑了片刻,李龟年慢慢坐起,垂头从身边的囊袋里摸索出一支包着碎布的细长物件递给他,声线黯哑:“……拿去吧……拿这个去吧……”
云娘颤着手慢慢揭开层层碎布,里面,是一支精工细作极为耀目的掐丝芙蓉金步摇。细细的金丝一点点拧成镂空的花瓣,饶是她这样在富贵乡里翻滚了三十年的女子,乍一看,也惊得怔住了。
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有这样的一支金步摇?
云娘骇然抬眸,看向李龟年:“这是她的……?”
他惨然一笑,挥了挥手:“留着也是无用……从来都是无用……拿去吧!”
这支金步摇换来的钱,到底救了他一命。
可李龟年,却陡然老了十岁。
捱过了冬日,终于等来了暖春。
战乱之后的湘中城,经了一个新年,慢慢有了万象更新的气息。
长安来的采访使来到湘中城里,第一件事,便是拢了府衙里的旧臣们,开了一席盛宴。在湘中城里待了数月的李龟年,这个曾经的大唐乐圣,亦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上座。
已经有些昏聩的李龟年换上了并不合身的锦袍,寥落的头发几乎承不住冠子。
他恍惚地想,当年他从地上随手拣一根树枝,也能簪起满头乌发呀。
……满头乌发,蓬松着披散下来,盖着了整个背,却掩不住她苗条好动的身影…
“李大师,咱们,这就开演?”
一声轻呼,将他的思绪唤回。
自长安来的采访使叶明生,便是当年那位与王维同期进士同去礼部授职的岭南人士;他去了甘州任知州,在战乱中几经沉浮,早已通达世事。谁都知道李龟年这数十年间,与太上皇帝好得同饮一杯酒;此番劫后余生,谁知他会不会再被太上皇帝想起,召回京呢?
是以,他对李龟年极为客气, 陪笑道:“在座都是当年旧臣……不如就作天宝年间的几首旧曲子,让大家一起重回盛世,如何?”
座上众人亦纷纷附和,笑声一片。
簇新的湘中府衙里油彩纷然,华丽锦绣,细看却是处处粗糙而劣功,仿若这席中旧臣们一个个新制我外袍下盖不住的褪线衣角。
李龟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操起琵琶,一声清弦响起,场上顿时寂寂无声。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张口便是: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首当年在长安逢水井处必有人歌的小调,由他这把苍老的嗓音就着慢版的飘琵琶声传来,已全然不是男女之间缠绵的意味,而是垂暮之人对少年青葱的回望;相思的,不过是一个盛世的余音,袅袅不绝。
席上最初有人拿着牙筷轻轻叩几,跟着吟唱,渐渐地,歌声便低了下去,变成一声声隐忍着的,不成调的抽泣。
乐声渐渐慢下,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段熟悉的琵琶声传来,和着身旁云娘轻柔克制的羯鼓,一声声唱起:
“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余。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这首王维的《伊州歌》,是他当年出使凉州时所作,本是一首征人的悲曲,在今日却拨动了离人们的心弦:乱世几载,谁不曾有过离散而不知去向的亲人呢?
李龟年哼唱着,眼中亦慢慢滚出了热泪来。
云娘瞄了一眼,忙藏好了心思,垂下头去。
他能哭了出来,也是好的。
乐声渐止,席上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连成了一片。
这些历经战乱,年过不惑的旧臣们经了这一场生死劫,本以为已刀枪不入,却冷不防被这熟悉又陌生的一曲一调刺开了伪装,露出还未愈合的伤口,鲜血淋漓。
原先持重守礼的采访使叶明生先是微微抽泣,再听着王维的曲子,忆起他当年朗朗清风一般的少年模样,终于嚎啕大哭:“摩诘兄……摩诘兄……你这一生,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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