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黛定定瞧了瞧她，有些好笑的转过身，哒哒哒跑回太后跟前，手脚并用爬进她怀里。
“母亲，您听听，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您啊，宽仁待下，和睦后宫，瞧把人给惯得，僭越犯上，句句顶撞”。
蔡尚宫头埋得更低了，认错态度良好，仿若羞愧难当。
倒是阮翠云反其道而行的猛然抬头，拔高音量辩解。
“公主殿下，奴婢虽人微言轻，可所作所为也无愧于天地，口述我心，不曾有违宫规，考虑到太后娘娘乃惜才之人，奴婢才这般直言上谏，所以，还请公主慎言”。
这说教的口吻，听得殿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惊呆了。
阮司珍是没有九族的孤儿吗？胆子肥成这样？
郭氏的表情瞬间沉下，一身冷意陡然间倾泻，“放肆！”。
阮翠云挺直背脊梗着脖子，“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奴婢都是为太后跟皇上着想，此头钗明显有异，奴婢被其伤了手，如此还要继续毁之，必然于国运有碍，厄运连连”。
“公主年幼，还望太后娘娘珍郑重，三思而行，莫要等一切无法挽回，才真的悔之晚矣”。
此时此刻，蔡尚宫深深觉得阮翠云可能真的被她惯坏了。
或者说……不止是她，尚宫局那几个当女官的，都被她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平常你怼我，我怼你，字字珠玑，口齿伶俐，尊卑不分。
到了太后面前还不知道收敛！
黛黛翘起唇角，捏着凤凰头钗晃了晃，招招手示意，阮翠云被琉璃翡翠两人一左一右扣住拖上前，动作粗鲁，完全没把她当个人。
头钗挑动她的下巴，倔强的老脸映入眼帘，黛黛暖呼呼的嘴，吐出冷冰冰的字。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代表我朝国运”。
“阮翠云，野心够大的啊，不照镜子吗，还是……想造反？”。
“危言耸听，忤逆上位，用点子鬼蜮伎俩，便妄图利用母后达成心愿”，
“本宫真是很想知道，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水银？”。
阮翠云像是受到特大屈辱，当即要据理力争。
黛黛已经没兴趣听了，“拉下去，赐腰斩，当众施刑，令尚宫局上下观刑”。
阮翠云神情骤然一僵，表情扒在脸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愣愣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到极致的小脸蛋，轻描淡写的发号施令。
流脓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刚才在做什么？
跟公主，跟太后，论长短，讲对错，争输赢？
关键是，公主没冤枉她，的确是她心存私心，也确实打着把太后当枪使的念头。
可是……她也是出于善心啊，这只头钗手艺出众，工艺精湛。
她又不是有意欺上瞒下，故意想胡编乱造。
人被捂着嘴拖了下去，余下蔡尚宫后脊背一节节发凉，大气不敢喘，一个字不敢说。
黛黛不耐烦再搭理她，扭过小身板在太后怀里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打起小呼噜。
看上去恬静乖巧，纯粹童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六七岁的小仙童，在前一秒还云淡风轻的废掉一条命。
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手法。
郭氏低头看着闺女儿，知道她这是动真怒了。
孩子其实并不嗜血，更不会滥杀无辜，但每次一旦涉及她的事，黛黛就会变成一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凶兽。
尚宫局是什么地方，后宫宫女们挤破脑袋想进去的净土。
即便只是个小小学徒，那待遇也比后宫任何一块地儿过得快活。
每天绣绣花，画画图，有事儿没事儿聚在一起聊天说笑。
偶尔犯错了也就被嘴上教训两句。
时间一长，一个两个都快忘记了这里是深宫大院，不是自家闺房。
一着不慎跌落深渊，甚至连累家族亲人。
尤其这几个女官，一个赛一个养尊处优，比后宫嫔妃派头还大，眼高于顶鼻孔朝天。
美其名曰靠真本事吃饭。
笑死个人了，奴婢就是奴婢，还想上天舞动青春呢。
钟司制最是硬骨头，不分时间地点的摆谱，那劲儿不比阮翠云小。
没忍住她的豪言壮语，“没想到公主小小年纪如此心狠手辣”。
陈司设闻言不着痕迹离她远了几分，倒是谭司膳，仗着自己是蔡尚宫的外甥女儿。
入宫后一路顺风顺水，从来不甘落于人后，“是啊，人家是公主，太后皇上宠着，自然肆无忌惮”。
钟司制看着昔日好姐妹就这样被摁在邢台上，心里空荡荡的。
“哼！纵子如杀子，太后娇惯，公主迟早被养得是非不分”。
“住口！”，几人齐刷刷回头，蔡尚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
不过没有一个人怕的，钟司制怼天怼地怼空气，目下无尘，不爽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又没说错，那公主的确视人命如草芥嘛，轻飘飘就要了人一条命”。
“不过一只头钗，阮翠云即便有错，也不算什么大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公主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生生要……”，
话音未落，蔡尚宫抬手就是“啪！”，的一个大比兜子打断她。
钟司制气炸了，不可置信的捂着脸，“尚宫大人！我何错之有，不过是在自己的地盘说两句公道话也不行吗？”。
蔡尚宫阴恻恻盯着她，“你不想活了，别连累旁人”。
“公主金枝玉叶，尊贵非凡，也是你能随口议论的！”。
“前车之鉴，你是没看到吗？”。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空气中传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儿。
“啊！”。
“啊！！！”。
一声是阮翠云，一声来自周围的宫女，跟着就是呕吐声，晕倒的惊呼声。
广场中央的邢架下，两截月红色肉团滚落下台阶。
阳光下格外晃眼，红彤彤的一片，紧随而来的，是空气中不断蔓延的寂静，以及无形的恐惧。
钟司制老实的闭上了嘴，眼皮子不停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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