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之宴设在九重天外的浮光境。
琉璃穹顶高悬星海，玉阶下流淌着银河碎光，可席间暗流比星河更汹涌。
天帝端坐主位，玄金帝袍上日月纹路流转，唇边笑意如薄刃；新任魔君九彦帝尊斜倚墨玉座，赤瞳扫过全场，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环，偶尔与天帝目光相撞，空中便似迸出无形的火星。
玄业凌霜独坐西侧冰玉席，一身霜绡银袍几乎与背后的寒雾融为一体。
乐清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素白衣裙上金线绣着细小的凤羽纹，发间那支赤金翎羽在浮光中微微发亮。
她垂着眼，目光却如无形的网，将神主周身三丈罩得密不透风。
仙乐靡靡，琼浆倾注。
九彦帝尊忽然举杯，赤瞳锁住天帝：
“听闻天界近日得了件上古异宝‘混沌鉴’，可观过去未来。如此盛会，何不取出共赏？”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丝竹，整座浮光境刹那寂静。
天帝面上笑意不变，袖中手指却微微蜷起：“魔君消息灵通。不过混沌鉴牵涉天机，未到现世之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西席，“倒是凌霜神主坐镇的北境雪域，近来似有异动？”
冰玉席上寒气骤凝。
玄业凌霜抬眸，冰魄般的眼瞳毫无波澜：“雪域安泰，不劳天帝挂心。”
“哦？”九彦帝尊低笑，血色玉环在他掌心转得飞快，“本尊怎么嗅到点…涅盘之火的余烬味儿？”他目光如毒蛇，倏地缠向玄业凌霜身后的乐清。
乐清脊背瞬间绷紧，垂落的指尖窜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又被强行压下。
玄业凌霜的银袖无声拂过案几，一道肉眼难辨的霜痕闪电般射出！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九彦帝尊手中把玩的血玉环上，悄然覆了一层薄霜。
他指尖一顿，赤瞳深处掠过一丝阴冷，面上却笑得愈发恣意：“神主好手段。”
天帝眼底精光一闪，朗声大笑：“美酒当前，谈这些做什么？饮胜！”
金樽高举，打破了僵局。
觥筹再起，暗流却在华服与笑语下奔涌得更急。
乐清悄然上前半步，借着为玄业凌霜斟凝露的姿势，用身体隔断了魔君那道黏腻的视线。
玄业凌霜冰玉般的指尖在袖中微动，一缕极寒的气息无声缠上乐清的手腕，如一道无形的护符。
浮光散尽，星河低垂。
玄业凌霜并未带乐清直接回玄霜殿，银袖一拂，脚下云路转向北方极寒之境。
罡风如刀，卷着冰粒抽打在脸上。
下方是死寂的无垠冻土，山脉是凝固的黑色巨浪，大地龟裂出深渊般的缝隙。
这里是天界遗忘的角落，灵气稀薄，万物凋零。
“神主，此处寒魄枯竭，比上次来时更甚。”乐清蹙眉，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凤凰血脉深处对酷寒的厌弃让她指尖冰凉。
玄业凌霜悬停于虚空，银发在风中狂舞如瀑。
她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双臂。
刹那间，她周身爆发出浩瀚的霜白光华！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如亿万条活着的冰河，自她指尖奔涌而出，呼啸着注入下方干涸龟裂的冻土。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自地底传来。
龟裂的深渊被奔腾的霜白光流填满、冻结，重新弥合。
黑色山脉的棱角被柔和的冰晶覆盖，如同披上素缟。
细密的冰晶开始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析出，起初稀疏，继而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化为一场席卷天地的鹅毛大雪。
寒风卷着雪片，抽打在乐清脸上。
她正要运起微薄的凤凰真火抵御，一股温润的力量却悄然包裹了她。
那力量并非炽热，而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刺骨的罡风与酷寒，如同在暴雪中为她撑开了一柄无形的伞。
她讶然抬眼，只见玄业凌霜依旧专注地降下霜雪，神容清冷如塑像，仿佛那护持她的暖意只是错觉。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死寂的冻原被柔软的银白包裹，显出一种圣洁而温柔的静谧。
玄业凌霜周身的光芒渐弱，双臂缓缓垂下，脸色比漫天飞雪更苍白几分。强行补足如此广袤地域的寒魄，对她亦是巨大消耗。
“神主！”乐清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玄业凌霜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乐清发顶、肩头堆积的雪花上。她忽然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乐清头顶方寸之间的风雪骤然改变了轨迹，不再有冰冷的雪片落下，反而凝结成一片片晶莹剔透、形如凤羽的六角冰晶，缓缓飘落。
这些冰晶触手微温，落在乐清掌心，竟不融化，反而散发出极淡的、清冽的芬芳。
乐清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独一无二的“凤羽雪”，又抬眼望向玄业凌霜。
神主依旧没什么表情，冰魄似的眼眸倒映着苍茫雪色，仿佛刚才那一点温柔的“私心”只是雪中幻影。
“走吧。”玄业凌霜转身，银袍卷起细碎的雪沫。
乐清握紧掌心那枚温凉的冰晶，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尖。
她快步跟上，踏在神主刚刚降下的、蓬松柔软的初雪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紧挨着前方那道清寂如霜的足迹。
风雪在她们身后重新合拢，将冻原、足迹与那一点隐秘的温柔，一同封存于亘古的纯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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