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纵是日夜思念亡妻,也从不会在君雾池面前轻易提及分毫。
此刻听见儿子主动问起往事,他心中意外之余,思绪也不由坠入尘封的回忆里,语声柔缓下来:“当年为父追捕一名魔族余孽,不慎误入圣乐族地界。圣乐族族长得知我的身份,便盛情邀我入族款待。而你母亲,便是圣乐族族长的嫡女。”
说到此处,君域危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缱绻笑意:“你母亲容貌倾城,才情卓绝,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我初见她时,她正静坐在庭院之中,凝神绘制灵器图纸,眉目温婉,风骨绝尘。只那一眼,我便彻底动了心,当即便下定决心,非她不娶。”
“父亲,是对母亲一见钟情?”君雾池追问。
“不错。”君域危坦然颔首。
这番往事娓娓道来,任谁听来,都是一场温柔动人的初见倾心。
君雾池垂了垂眸,又继续问道:“那母亲呢?她初见父亲时,也同样心生爱慕吗?”
君域危缓缓摇头,笑着开口:“并非如此。你母亲当初对我毫无情意,纵然知晓我仙盟少主的身份,也始终淡然处之,不为所动。当年,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将你母亲娶回了仙盟。”
“强娶……母亲?”君雾池语声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是。”君域危坦然承认,语气里含着几分愧色,“当年我以圣乐族全族安危相胁,若岳尊不肯应下婚事,便以怪法乱象的罪名,将圣乐族全族拘押问罪。你外公万般无奈之下,才应允了这门亲事。”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为父,确实行事有失偏颇。成婚之后,你母亲常年对我不假辞色,冷淡疏离,一直足足过了十年,她的心防才慢慢松动,对我的态度渐渐有了缓和。”
君雾池静静听着,眸底神情悄然流动。
这些事情,在这半个月里,他就已经派宫子离前往圣乐族调查清楚了。
起初听闻真相时,他心底满是难以置信,怔愣许久,才慢慢将这件事消化平复。
他本以为,今日主动问起,父亲定会遮掩当年强娶逼婚的往事,却没料到父亲竟毫无隐瞒,坦然直言承认。
君雾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可父亲,您当年若是真心爱慕母亲,不是应该以诚心相待,用心求娶,让她心甘情愿倾心相伴吗?这般强取豪夺的行为,实在不像是真心爱慕一人该有的模样。”
若是从前,没有听过浮笙在雪山之巅的那番话,今日听闻父亲所言,他定然不会有半分怀疑,只会当父亲是情根深种,只是行事莽撞,用情的方式太过笨拙偏执。
可现在,浮笙那句‘你父亲之所以会喜欢你母亲,是因为被下了红丝蛊,所以才对你母亲一见钟情’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回响着。
他打心底里偏向自己的父亲,万般不愿去怀疑,也不愿去否定这份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感情。
可人心向来便是如此,心底一旦滋生出半分猜忌,便如同完好的心壁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哪怕他极尽想去忽略,可仍是会不由自主去思量考究,随后这道缝隙便会不断蔓延扩张。
以至于哪怕是平日里他全然不会放在心上、理所应当的行径,如今也会变得刺目敏感,忍不住代入质疑。
君域危闻言,脸上温柔的笑意缓缓敛去,失神了一瞬。
就在君雾池以为,父亲自己也察觉到了当年他行事不合逻辑时,却见他望着自己,缓缓开口,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池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人世间的情爱百态。”
说罢,他目光望向远方,似是穿过岁月,望见了当年初见应漓的那一幕,声音低沉悠远:“世人总以为,喜欢便要温声细语,循序渐进,顺其自然。可这世间的情,从来都不止一种模样。”
“温柔相守是情,偏执执念是情,就连想要将人牢牢攥在掌心的占有欲,亦是情。”
“我自知当年行事莽撞极端,强逼圣乐族联姻,用手段逼你母亲低头,的确算不上光明磊落,时至今日,我心底也依旧存有愧意与歉疚。”
他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的过错,但话锋一转,字字清晰道:“但我从不后悔。”
“当初我若循规蹈矩,慢慢求取,按部就班顺其自然,那漓儿,或许永远都不会属于我,可能连和我相处的机会都没有。”君域危语气沉定,没有半分动摇,“我想要的人,我便一定要留在身边。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她陪在我左右,往后安稳相守,那中间走过的路,用过的手段,根本无关紧要。”
“世人皆看重过程体面,可到头来,成败输赢,从来只看结果。”
他收回目光,看向怔然的君雾池,语声放缓了些许:“你母亲嫁与我之后,起初纵然对我冷心冷面,十年疏离不假。可往后百年,岁月悠长,她终究放下了心结,慢慢接纳了我,真心与我相守相伴,与我安稳度日,生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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