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冒出来的,是一丝真心实意的欣慰。自打被调出一队,她心里就一直悬着块石头,自己离开一队之后,队里会缺人顶事,人手衔接不上,找鱼、下网的本事跟不上,往后一队的名头就要垮下去。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没了她的坐镇,一队非但没垮、没掉水准,反而打法更稳、配合更活、渔获收成比往年还要厚实。这下彻底打碎了村里人“一队离了柳绿婶就不行”的说法,也让她生出一丝后继有人的踏实感,总算不用忧心一队的名声毁在断层上。
只是这份踏实欣慰没维持多久,心头就被一股浓浓的落空感盖了过去。在她心里,再好的本事、再强的苗子,终究得是本村人,才算真正的传承。要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小辈能有这般天赋长进,她定然打心底欢喜,恨不得倾囊相授、好好栽培。
可卫胜男是下乡来的知青,只是临时落脚在桐湾村,早晚政策松动了,都是要回城去的。在别人眼里她是潜水队队员,可在柳绿婶心底,知青终究是过客,算不上村里真正的后辈,更接不住桐湾这门扎根大海的手艺。
这份怅然落空过后,一股子压不住的酸涩与憋屈,死死堵在她胸口。她这身拿得出手的硬本事,可不是凭空来的,是几十年日日泡在咸水里,风吹日晒、海里摸爬,一次次碰壁吃亏、熬夜琢磨,熬了无数苦日子,一点点攒下的独门诀窍,也是她在村里立身、被众人敬重的根本依仗。
可反观卫胜男,不过短短一天光景,靠着章斯尔几句提点、几番实操,就摸透了出海找鱼群的门道,进步神速,眼看着就要追上她几十年的苦功。这般天差地别的成长速度,让柳绿婶怎么都没法坦然释怀,心底的失衡感越积越重。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么多年,她都是这片海域最拔尖的潜水好手,是各队争相拉拢的核心,风光体面、受人敬重。但今日之后,卫胜男横空出世、惊艳全村,属于她独一份的风光和名头,注定要被分走大半。
最磨人的是,这个天赋过人的猛将、这手厉害的寻鱼本事,从头到尾和她没有半点儿牵扯。不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没有半点师徒情分,恩情渊源更是沾不上,眼睁睁看着别人崛起出彩,自己却一点光都沾不着。
没人知晓,柳绿婶心底藏着多年的执念。她一辈子靠着寻鱼手艺立足,吃尽了海水的苦涩,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老了之后一定要亲手带出几个本村后辈,把自己摸索一辈子的独门手艺、找鱼诀窍全都传下去。
她一直默默认定,桐湾村日后最厉害的潜水能手,必定是出自她门下,由她亲手带出、接下她的衣钵,让这身苦熬出来的本事,能在村里代代传下去,不算辜负自己几十年的辛劳。
可卫胜男的骤然崛起,直接打碎了她多年的念想和期许。这般惊艳天赋、这般神速长进,轻轻松松追上她数十年深耕的功底,偏偏和她毫无干系。
这一刻,她坚守多年、默默奔赴的念想轰然落空,心里空荡荡的,只剩满心无处排解的酸涩与不甘。
晚风掠过滩涂,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底缠绕的欣慰、怅然、嫉妒与落寞。柳绿婶就这么静静伫立在树荫下,望着满载丰收的一队,久久不言,心绪纷乱。
热闹喧嚣的滩涂之上,最是能照人心。一场简简单单的出海排名比拼,分出的不只是输赢高低,更悄悄照透了每个人的心境和眼界格局。
有人逆风翻盘、满心畅快。
有人落败不甘、满腹憋屈。
有人如释重负、满心愉悦。
有人执念落空、满腹牢骚。
方寸滩涂,藏尽了人情冷暖与私心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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