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亢来到六军诸卫府上值时，发现今天官厅里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不等他多想，便有几个属官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意，开始七嘴八舌地向他道喜。
崔亢有些发愣，问道：“喜从何来？”
“崔参军何必与我们装糊涂？”一个孔目官凑上来，“眼下整个东京都在议论，秦王的侧室崔氏有喜，昨日御医都去王府看过了……参军不正是崔氏的从兄？”
崔亢有些恍然，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笑意：“如此一来，尔等更应该去向秦王道喜。”
“那是当然，一会儿崔参军站前面，待秦王进了衙门，咱们一同向秦王恭贺。”
“崔参军年纪轻轻就已位在秦王近侧，真可谓前途无量。”
崔亢笑了笑，没有再理会众人，径自走到公房里做事。
不多时王朴进来，瞧见崔亢便道：“殿下今日入宫陛见，不会来六军诸卫府了。”
崔亢起身拱手当作见礼，王朴是长史，和他不在一间官房视事，此刻却不见要走的意思。
崔亢遂吩咐官役奉茶，并请王朴入座相谈。
“说起来，如今东京城里都在传，说是朝中分了'秦党'和'魏党'，各自要支持秦王或魏王为太子。”
王朴四十多岁的年纪，说话却很慢，加之语调拿捏得十分沉稳，崔亢和王朴在一起时，时常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个老翁说话。
崔亢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若依此言所说，那长史与我、乃至这六军府上的官吏，便都是秦党的人了。”
“难道不是？”
崔亢一时愕然，王朴淡定地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继续道：“只是自唐亡后，中原奉行‘亲王尹京’，很多年没有行册立太子之制了。”
论说律仪典故，崔亢自认少有人比崔家的人懂得更多，但此刻却无法再接王朴的话。因为当今开封府尹是魏王，按‘亲王尹京’的惯例，储君当是魏王。
至于秦王遥领的兴元尹，兴元府（汉中）眼下都还在蜀国手里，在名分上就已经矮了一大截。但另一方面，秦王在军中很受武夫欢迎，在朝中由于王峻的缘故，也不乏支持，论势力又远胜于魏王。
崔亢默默想着，王朴却已放下茶盏向他告辞。
将王朴送出门外，崔亢仍默默揣测着王朴一通话的用意，以结党一说来看，即使自己并不十分愿意，也毕竟是因为崔玉娘的缘故方才受秦王重用，属于毫无疑问的‘秦党’。
在六军府待到下值的时辰，等到属官们陆续离开，崔亢才离开官廨。在值守衙役处取回佩剑后，崔亢便径自前往马行街上的一座酒楼听曲。
崔亢的妻儿眼下还在邢州，要等他物色到合适的住处才好接到东京，不过最近六军府的事很多，崔亢一时也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自己的事。
崔亢哼着曲子词的小调，一路走在长街上，已到了华灯初上的时辰，路上行人很多，街边铺面的很多行当在赶着做最后一班生意。东京固然繁华，一个人的夜晚却也很难捱。
到了酒楼，大堂内又是座无虚席，这座酒楼崔亢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地找了楼上的位置坐下。
酒楼不单是酒楼，专设了乐棚歌伎弹唱曲子词。崔亢的位置正好，一楼大堂的嘈杂声隔着地板弱了许多，乐棚中歌伎伶人的动作神态却可以尽收眼底。
二楼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下一曲开始之前，崔亢无意中听到了身后有人正在低声闲谈。
“……信不信，秦王如果先有子嗣，官家必然要让秦王做太子。”
“魏王现在是京尹，秦王想做储君，得先有京尹的名分罢？”
“名分算个屁！秦王在禁军里被武夫们拥戴，现在又节制六军，魏王想争储君，得先让武夫们答应！”
“秦王在军中真的很受拥戴？前阵子遇刺不就是在禁军大营里的事……”
“那是个别奸人……”
听罢两曲，吃过一碗温酒，崔亢便准备离开，他一向不是那种逢机就要尽兴的人。
不过当他从二楼站起身来，似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六军将军史德珫和齐藏珍两人。
崔亢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史德珫二人如今都是大将，听曲又何必要来这种地方？
但他不动声色地走近一些，从不同角度打量过后，确定正是穿着便装的二人没错。
崔亢没有冒昧去打招呼，当下默默离开了酒楼。
在六军府中，秦王对待六名将军的态度都很宽厚公允，不过据说左、右神武将军赵凤、齐藏珍都是魏王举荐的人，史德珫是秦王的故交，何以和齐藏珍私下单独见面？
牵涉到官场上本就错综复杂的关系，任何事情也会随之变得复杂。崔亢忍不住又想起白天王朴的一番话，并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际遇。
起初，崔亢对秦王的印象大多来自于市井上的传言。
在传言之中，秦王郭信是个勇武的武夫，曾在赤岗亲手射杀猛虎，在关中等地又立有战功，颇有一些威名。又有传言说其喜好女色，早年就与前朝外戚李业在太原府争夺小娘，后来又在青州看上了刘铢的女儿而将刘铢逼回东京……
好巧不巧，那被争夺的小娘就是自己认下的从妹玉娘。而那李业前阵子被秦王派去陕州的武将擒杀，这段往事便又在市井上兴起流传了一阵。
未与秦王见面时，好不容易考中进士的崔亢一度有些犹豫，担心秦王真是那种贪欲暴虐的武夫，搭上这样一个权贵子弟进入仕途，很难说是好的选择。
不过现在他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年轻的秦王或许确实喜好女色，但绝非沉溺其中之人。相反秦王在正事上极度用心，不仅坐衙视事很有条理，谋断处事也很有章法，很多时候连崔亢自己都会忘记秦王其实是个武夫。
而因为从未见过秦王战阵之上的模样，崔亢甚至也有些怀疑，待人素来温和的秦王真是能射杀猛虎的猛人？
不过至少现在看来，由秦王在日后坐上帝位，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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