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立在侧旁,眉眼微垂,始终默然旁观,不曾插言半字。他深谙人心博弈之道,早已看透此间局势。孙原这般不造势、不施压、不画虚饼的坦诚,远比任何利害说辞更能撼动绝境中人的本心。绝境之人所求的,从来不是虚妄的盛世宏图,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担当,是有人愿意与他们共担风险、共承罪责。只是棋局繁复,人心壁垒深重,张牛角的顾虑,远不止万民安顿一端。
张牛角久久凝视着孙原澄澈坦荡的眼眸,眼底复杂情绪层层翻涌。戒备与迟疑依旧盘踞心底,未曾尽数消散。他半生征战,守着太行数十万部众,所求不过一线活路。可太平道的道统根基、大贤良师的毕生遗泽,是他与无数信徒刻入骨髓的执念,绝非轻易便可舍弃。
“你本心赤诚,本帅不否认。”张牛角缓缓开口,语声沉冷,带着几分难以消融的疏离与固执,“只是黑山上下,人人心向赵空。”
短短一句,让本就沉寂的帐内,愈发静谧。
“大贤良师临终弥留之际,耗尽毕生修为,将一身真元底蕴、太平道统尽数灌注于赵空一身。”张牛角目光沉沉,字句有据,句句发自本心,“他承师遗命,执掌太平道统,是我等数十万旧部心中,唯一正统的归依之人。你虽是心怀仁善的汉营将领,论名分、论道统,终究不及赵空。他才是最该受我等归降、承我等托付之人。”
这便是横亘在和解之前,最坚硬的隔阂。归降汉室,是归顺天下正统,解兵安民。依附赵空,是追随本心道统,不负师恩。二者看似皆是止戈安民,内里根源相悖,牵扯着数十万太平信徒毕生的信仰寄托,无从轻易调和。
孙原听闻这番话,并未急于辩驳,眼底澄澈之中多了几分沉敛。他深知这份根植人心的道统执念,历经数年战火沉淀,早已根深蒂固,绝非三言两语便可消解。片刻沉吟后,他缓缓抬眸,语声温润却掷地有声,坦荡无遮:“我二哥承大贤良师修为,深得人心也是应该,不过二哥在南阳,若是大帅想让朝堂将他调来河北,是怕万分艰难。朝堂不会让大帅有这样谈判的机会。”
郭嘉此刻终于抬眸,缓步上前半步,清越语声破开帐内沉郁,句句贴合当下时局,直击核心要害:“张大帅重情重义,固守道统,在下敬佩。只是如今时局早已更迭,皇甫嵩已被朝堂撤换,冀州兵权尽数更迭,旧日战局已然翻覆。董重大帅执掌此地兵事,素来中立不偏,与黑山太平道从无杀伐纠葛、旧怨血债。部众若是归其麾下,无旧账清算之危,无私人恩怨之扰,远比困守深山、依附旧道更为安稳。”
这番言语通透务实,避开了虚无的道统之争,只论存亡利弊,句句都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可这番良言,并未抚平张牛角心底的芥蒂,反倒让他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他陡然抬眼,周身气息沉凝,半生血战沉淀的恨意,尽数凝在字句之间,直直反问:“无血债?”
“董重麾下董卓,生性嗜杀,治军酷烈,逢乱必屠,从不留一线生机,这般人执掌兵权,何来安稳可言?”
“宗元、朱儁二人,追随皇甫嵩转战南北数年,兵刃所及,屠戮我太平将士数以万计,山野沟壑尽是尸骨,田间河渠皆染鲜血,笔笔都是磨灭不去的血海深仇。”
他话锋骤然一转,锐利目光死死锁在孙原身上,字字诛心,不留半分情面:“便是你,孙青羽!昔日邺城城下血战,我无数弟兄折损于你阵前。大贤良师兵败身死,你亦是亲历战局之人。这笔沉甸甸的血债,你当真敢说与你毫无干系?”
声声质问层层递进,将乱世厮杀的冰冷过往,赤裸裸摊开在众人眼前,没有半分遮掩。帐内灯火骤然剧烈一颤,摇曳的光影将孙原挺拔的身姿衬得孤直落寞,孑然立于满室沉肃之中。
孙原垂眸伫立,肩头微微下沉,默然不语。张牛角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乱世对阵,各为其主,刀兵相向,死生各凭天命。他身为汉将,履职沙场,手上确实沾染过太平道将士的鲜血,这笔血债早已缠骨入身,无从抵赖,无从洗白。这是他身居汉营的宿命,也是他此生难以消解的憾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厚重,带着直面过往的坦荡,藏着对乱世苍生的悲悯:“昔日沙场对峙,死伤无数,何尝不是河北的痛苦?流离辗转的苍生,最是无辜。余下数十万百姓何必再为世人恩怨、朝堂纷争陪葬。”
他不愿刻意美化自身行径,坦然接纳所有过往罪责,只愿以一己之力,终结无谓的杀伐。
语声稍稍放缓,裹着半生观世的沧桑,缓缓道出乱世底层的疾苦本心:“当年天下大乱,朝廷苛税层层累加,连年徭役无有停歇,良田荒芜,民生凋敝。寻常百姓求一口饱饭、一方安身之地而不得,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张角公倡太平道,喊出安民救苦的初心,众人追随而至,所求从来不是叛乱割据,只是乱世之中一线活命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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