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默然颔首,心头微沉。社稷跌宕、世事浮沉,从来不由凡人本心。缓围疲敌、静待贼众自溃,本是损兵最少、安民最多的上策,终究拗不过人心功利、朝堂大势。
“此战一开,山林必染血。”他语声极轻,带着内敛的惋惜,“绝境流民求生无路,再逢大军围剿,定然死伤无数。”
郭嘉轻轻摇头,字字清醒冷冽:“你惜人命,朝堂惜威严,诸将惜功名。三者博弈,最轻薄的,从来都是跌宕尘世里的苍生性命。”
一句断言,道尽当下冷暖,无可辩驳。孙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涩然,转瞬便敛去无踪。他不再感慨,心底已然明晰取舍:无力阻战,便尽力守稳、尽力安民、尽力止损。
他抬手取过空白简牍,执笔落字,连夜排布北路防务。字迹清敛工整、落笔沉稳,一条条军令条理清晰、权责分明,无半分疏漏。令虎贲精锐驻守核心隘口、分层布防、昼夜轮巡;令弓弩手潜伏山脊、紧盯动静、只防突围、不主动寻衅;令医卒民夫尽数待命,一旦流民向北逃窜,即刻开放侧道、收容老弱、救治伤困,不拒弃械之人、不杀无辜之民。
能守一寸安稳,便守一寸安稳;能救一条性命,便救一条性命。这是他在身不由己的棋局中,唯一能守住的本心与底线。
郭嘉静静看着他落笔行文,眸光温柔通透,眼底藏着浅浅赞许。孙原从不会因棋局凉薄而弃善从诈,亦不会因身为棋子而愤懑颓丧。清醒知世故,温柔守本心,看透不公依旧择善而行,这份心性,远比极致的权谋杀伐更为坚韧难得。
“你这般布局极好。”郭嘉轻声打破静谧,语声温和,“不逆大势、不违军令、不失本心。顺势而为、尽力安民,不争功过、不求声名,这才是汉室动荡之世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孙原落笔未停,淡淡应声:“我不求名、不求功,只求问心无愧。世事跌宕,能多保几分安稳,多活几分人命,便足矣。”
他自幼习经、深谙仁道,立身行事始终以安民为本、守善为根,纵然看透朝堂权术、棋局冰冷,也从未想过随波逐流、舍弃本心。
夜色渐深,山间寒意更重,夜风穿帐而入,拂得案头纸页轻轻翻卷。孙原写完最后一道军令,缓缓搁笔,传令亲卫连夜分发各营。紧绷多日的肩背稍稍松弛,眼底倦色终于浅浅显露。
郭嘉望着他清挺沉静的侧脸,语声放缓,低声提点:“明日南路开战,战局纷乱、人心浮动。你守北路不战,看似清闲,实则最险。”
孙原眸光微转,看向他,神色淡然:“何以见得?”
“世人皆逐功,唯你守静。”郭嘉一语点破要害,“战事落幕,南路诸将皆有杀伐之功、可报功勋,唯独你按兵不动、无绩可陈。届时难免有人进言弹劾,诬你畏战避敌、迁延怠战、坐视贼寇苟存。”
孙原闻言微怔,随即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释然笑意,清浅无争:“我本就不求战功,何惧无绩可报。若守静安民是罪,我甘愿受之。”
心底坦荡无拘,便无惧流言非议、朝堂是非。郭嘉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眉眼,久久无言,最终只轻轻一叹。世间最难得的通透,从不是精于算计、利己自保,而是看透利弊凶险,依旧守善自持、坦荡立身。
北路军帐,夜色安稳,人心澄澈自守。
与此同时,南麓魏郡西境,南路联营。
此处山势平缓、地气稍暖,却远不如北、中二路沉静。沉沉夜色里,联营灯火密密麻麻铺满山脚,点点灼灼、喧嚣不息。甲士往来奔走、整肃戈甲,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传令喝声交织错落,整座军营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浮躁与贪功战意。
董卓主营大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彻底褪去山间夜色的沉敛静谧。
董卓一身玄铁重甲伫立帐中,身姿魁梧壮硕,肩背宽阔虬结,眉眼间凝着边将常年平乱的悍然戾气、霸道杀伐。他指尖捏着中路传回的军令,反复细读,眼底连日积压的躁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笃定的战意。
“可战、有限度、三日为期。”他低声复述,语声粗重沙哑,藏着几分畅快恣意。在他眼中,中路文官的约束,皆是怯懦退让,终究挡不住沙场武将的铁血进兵。
“董将军果是果决,能顺战局大势,成此平乱大功。”袁术立在一侧,锦袍玉带、身姿矜贵,眉眼间满是舒展笑意,连日焦躁不耐尽数消融。他抬手轻轻拂去袍肩微褶,世家子弟的优雅高傲,在满帐铁血甲兵的映衬下愈发突兀。
“迁延多日,终于可正大光明进兵破贼、博取功勋。”袁术语声轻快,藏不住心底的急切,“三日时限足矣,我大军精锐尽出,清剿外围贼营、击溃流民乱众易如反掌。待捷报传入洛阳,朝堂必重你我之功。”
他满心皆是战功扬名、仕途进阶,眼底无流民疾苦、无战事凶险,只将这场平乱视作镀金阶梯,所有贼众军民,皆是立功垫脚石。帐下诸将纷纷附和,语声喧杂、战意滔天,人人摩拳擦掌,只待天明破晓便冲锋破敌、杀伐取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流华录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