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也没有怪我。
如果说，周家的血仇我可以用父辈们的恩怨来推脱，但我对嘉嘉的亏欠，便是有再多的不得已都无法说服我自己。
我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任由嘉嘉承担“周氏遗孤”的骂名；我明明知道魏伯莫伯表面上对嘉嘉爱护有加，实则是为了借助嘉嘉掩护我的身份，我却任由她沉溺在这虚假的关爱中；我分明为嘉嘉的爹娘立了牌位，却不敢告诉她，以至于将近二十年，他们夫妇未受过女儿一根香烛……
我欠了她那么多，却美其名曰为她好。
有时候我甚至都觉得自己虚伪可笑。
我更清楚，我无法说出口，不仅仅是因为害怕真相暴露，更是因为我怕失去她。
她是我的爱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喜怒哀乐和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
十七说这不是夫妻之爱。
他说话本中的爱情是轰轰烈烈，是控制不住的悸动和掩不住的流露。
而我，从不会有这样的失态。
他说，我是将亲情当作了爱情。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也曾经失态过，在马车滚下山崖，嘉嘉护着我从马车时跳下时，我心中涌现出止不住的慌乱和恶念。
我失去了疼痛的感知，拼尽全力爬到嘉嘉身旁。
她的手臂断了，整个人疼得神志不清。
我恨不得以身代之，更恨不得将那个凶手千刀万剐。
所以在二叔惩戒三平时，我知道但没有求情。
三平死了。
那个小安视作兄长的三平，自尽了。
我知道小安有多难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不敢去见他。
同为影卫，同为擅作主张，我的影卫却能够在我的求情下活下来，但小安的三平却不能。
即使我知道，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不会给三平求情。
他伤了嘉嘉，他该死！
我只是内疚罢了，对小安的内疚。
因为我无法像小安一样做到宽宏大量，做到无事发生。
在我心中，嘉嘉的分量是远远大于小安，远远大于二叔，也远远大于平叔。
这不是爱，这是什么？
所以我很清楚，我爱嘉嘉，只是不像那些话本中的爱情一般轰轰烈烈，更像细水长流，不可或缺。
我记得她三岁时摇摇晃晃扑在我怀中的样子，我记得她六岁时不再闹着要坐轮椅，而是摸了摸我的腿，流着泪对说她会做我的腿，替我走一辈子的路；我也记得八岁时她偷偷跑到我的院中，抽抽嗒嗒道：“师兄，就算……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她用二十年的时间，将自己牢牢刻在了我的脑中、心中，每每想起她，我便觉得我这一生已得九分圆满。
这不是爱这是什么？
我那样爱她，比我的性命更甚，可为什么当她知道婚约时，我心中却涌现止不住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呢？
她会后悔的。
她一定会……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想起我的爹娘。
他们因算计而相遇，因算计而相爱，他们之间，爱得真心实意、轰轰烈烈，晃动了整个江湖与朝廷。
可结果呢？
我外祖一家死绝，我爹被毒杀身亡，而我阿娘世所不容，无处可去，最终被逼自尽。
而我，何成不是算计利用了嘉嘉？
如此开头，怎能幸福？
更何况我永远不会有孩子。
而嘉嘉呢，她尚且年轻，顾念师兄妹情分逞一时之气我可以理解，但我身为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入我这个火炕，葬送她一辈子。
所以我仍然准备推拒。
即使我这样让嘉嘉难堪，她也没有生气。
应该说，自从我学会低头服软后，她已经很久不曾对我生气了。
她只是很认真告诉我，她不想生儿育女。
我想斥责她胡闹，斥责她离经叛道，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眼中掩藏的恐惧，那些训斥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不是我心软，对于嘉嘉溜出府外探望怀孕的玲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嘉嘉也不会这样害怕这件事。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迟了。
想起嘉嘉认真的双眼，我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在二叔面前点了头。
二叔虽然有些诧异，但终究没说什么。
但我仍然没让二叔公之于众。
这样，嘉嘉仍然有后悔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我似乎看到了嘉嘉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我们这样偷偷摸摸谈起了恋爱。
她总是有很多话同我说，同十七、十九说，让我的院子不再充满孤寂，而是变得勃勃生机。
就连平叔也说，我的院中真是热闹。
唯一不好的是，因为这份热闹，小安总喜欢到我院中来，破坏我和嘉嘉的相处时光。
这也就罢了，看到嘉嘉对我好，他还总是嚷嚷让嘉嘉公平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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