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前程已定，林婉婉也要为弟子筹谋将来。
她特意约了一个时间，把姚南星的父母和姚壮宪一块请到济生堂商议。
林婉婉请家长，并不少见，但特意把姚壮宪叫上，显然事情不小。
几人在诊室中坐定，手中各捧着一盏清润的菊花茶，看似闲适静坐，实则人人心底紧绷。
林婉婉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南星在我门下学医已满五年，根基已成，心性、医术、胆识都远超同辈，如今也该好好斟酌一番，她往后的前程了。”
姚益民连忙说道：“林娘子，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八娘学艺尚浅，恳请你再多调教几年，往后再论前程也不迟。”
当年姚南星拜师入门，双方白纸黑字立下契约，约定五年学艺，期满出师。
只是这五年间世事动荡，课业时常中断，算下来实打实的修习时日并不完整。
两位开山大弟子尚未曾正式出师，只是逐步独立接诊轻症病患，积累实务经验。
按常理而言，姚南星自然不该逾越师姐，先行出师立业。
以姚南星此时的火候，若是做市井庸医，勉强合格。
但有这般师父、师祖，师门底蕴冠绝天下，这般得天独厚的机缘，若是只换得一个市井庸医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可惜。
倪兰月连忙顺势附和，“家里有我们，八娘安心学艺便好。”
什么是西瓜，什么是芝麻，他们分得清楚。
林婉婉轻轻抬手，止住他们的话语，澄澈眸光落在静坐一侧的姚南星身上，缓缓道出内情：“南星自幼心怀壮志，她曾同我提过，想要继承姚家的衣钵，入太医署为医官。”
一语落地，姚益民夫妇下意识转头，齐齐望向一旁端坐的姚壮宪。
这是姚家的当家人，也是姚家在太医署的招牌。
姚南星天赋出众，心性坚韧，在同辈子弟中遥遥领先，但终究不是姚壮宪的直系子孙，隔了一层亲缘，天然少了几分无可替代的底气。
姚南星当初正是被姚壮宪送入林婉婉门下，此时他并不讳言，“八娘若是男儿，老夫何至于忧愁往后！”
疡医在医界本就地位不高，他过往能在太医署有一席之地，多是因为随侍吴越，得贵人照拂。
如今吴越已逝，他在太医署的日子，就只剩下养老了。
偏偏子孙后代不继，强行拔入太医署，简直是给自家招祸。
在家族大业、衣钵传承面前，是不是直系子孙，甚至是男是女，都无关紧要。
林婉婉轻咳两声，“入太医署成为医官这条路，眼下来看，是走不成了。”
她没有那份实力，以姚壮宪的地位，也无法达到托举的目的。
她话锋一转，为众人拨开迷雾：“但天下医官，从来不止太医署一处，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别觉得姚家老小，目光短浅，一听到医官就只能联想到太医署。
在太医署未成建制之前，医家的地位更低。
如今好歹医术有成者，有机会跻身朝堂，成就官身。
姚壮宪自认在林婉婉面前，自己算得上见识浅薄，“林娘子有何新路，尽管直言，我等洗耳恭听。”
林婉婉偏偏绕了一个天大的弯子，“我辈医者，应当都熟知医圣的事迹吧？”
姚壮宪点了点头，“自然熟知，医圣之名，千古流传。”
林婉婉嘴角微微翘起，“他是大夫吗？”
姚益民微微一怔，几乎脱口反问，医圣不是大夫，还能是什么？
姚壮宪瞬间领悟其中深意，缓缓道出关键，“他是孝廉，是长沙太守。”
世人铭记张仲景，只因他医术通天，济世活人，却大多忘了，他原本是朝堂官员，封疆大吏。
恰恰是这份官身，让他的行医之道得以正统传世，如今医者才有“大夫”、“郎中”的尊称。
姚益民夫妻俩一时怔愣，被这番全新的解读绕得心神恍惚。
哪怕是自家人看待姚南星，也不觉得她有医圣那般通天禀赋、传世格局，不明白林婉婉此刻提及此事，究竟有何深意。
林婉婉直言道：“如果南星以成为医官为目标，未必非要先行医再求官。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先入世做官，再立身行医。”
姚壮宪沉吟道：“女官？”
他多历世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女官和女医官两个目标，哪个更难达成。
近日朝野最热的话题，莫过于裘彦慧、顾盼儿二人破格入仕。
看似撕开了女子入仕的全新缺口，可人人都知，两人背靠白秀然这棵参天大树，出身根基、人脉底蕴，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更何况二人入局，涉足的是传统文武仕途，是世人默认的正统晋升之道。
医道向来归为方伎杂学，被视作末流技艺，想要凭医术立身朝堂，破格入仕，难度远超寻常文武官职。
林婉婉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半晌，又放下去一根，自言自语：“说来说去，都是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这些时日我寻摸门路，有两处地方可以接收南星，让她以医术立身，右武卫和左翊卫。如果南星入营为军医，日后可酌情授官。”
话音落下，她提前打好预防针，“这两处你们都知道是什么地方，军营本就危险重重，其次医官升迁，不可能如将官一般，一战飞升，必然是熬日子的苦差事。”
最棘手、最现实的隐忧，无需多言，众人心知肚明。
军营向来是男子主场，年轻女子孤身入营，日日身处遍地男子的环境之中，流言蜚语、世俗偏见，足以压垮常人身心，名声前程都会受牵连。
姚南星对军营并不陌生，但过去她有各路长辈照应，自然安稳无忧。
倪兰月当即脸色发白，“这怎么能行呢！”
她这辈子最看重女儿的安稳顺遂，绝不能接受姚南星孤身入营，被世俗流言裹挟，被旁人指指点点。
裘彦慧和顾盼儿早已做了寡妇，自然心无挂碍。
姚家的确是做好了，姚南星一辈子嫁不出去的准备，但绝不可能是因为这般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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