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宁惊惶不已,忙问道:“季馨公何出此言?难道是听了什么风声,甚至知晓一些内情?”
他可不信令狐德棻只是随口一说,因为这种情况极有可能真实存在。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以房俊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怎会轻易跑去两河流域督战指挥,不仅甘冒奇险还要留下国内权力空档时期给自己政敌制造机会?
很有可能是引君入瓮啊!
令狐德棻叹了口气,无奈摊手:“无论房俊是否故布疑阵,你信不信只要你们在长安城内搅出风势、针对军方利益,城里城外那些唯房俊马首是瞻的骄兵悍将就敢封锁各处城门,甚至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啊?不能吧?那岂不是谋反?”
“你也一把年纪了,到底是真愚蠢还是假天真?”
令狐德棻以手抚额、不忍直视:“哪里有人谋反?失败者才是谋反!”
于志宁:“……”
他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政治谋略根本不入流,所以太宗、先帝两朝之时一再婉拒担任高官,只充任教授太子之任务,顶了天在弘文馆谋一席之地。
现在听了令狐德棻分析才发觉自己岂止是不擅于谋略?
简直就是白给……
令狐德棻再叹一声,抬手斟茶,沉声道:“你呀,纯粹是被人架起来便有些飘飘然,军方是否绑架朝堂、文官是否偃旗息鼓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似吾等儒学子弟应当老老实实做学问,将传承延续下去,何必去掺和那些个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另外一半则是:时代已经变了,单纯的学识威望已经不能保证获取足够的利益,那就应当急流勇退、避其锋芒,想方设法保全自己。
管你儒门典籍还是自然科学,一并学了就是。
终有一日这股崇尚武力的风潮会逐渐平息下来,届时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治国不还是要依靠读书人么?
何必急于一时、迎其锋芒。
那帮杀坯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于志宁冷汗涔涔,若有所悟:“我是被人给利用了啊!”
令狐德棻笑道:“倘若心无执念,又怎么会受人利用呢?”
于志宁老脸一红,摆摆手道:“何必羞辱于我?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中普通一人,功名利禄趋之若鹜罢了,虽谈不上高尚,却也难言无耻。”
喝口茶水,续道:“反倒是季馨公您这些年不仅学问精深,心境更是超然物外,着实令人羡慕。”
“功名利禄皆过眼云烟”这个道理谁都懂,但真正看得透、做得到,放眼世间又有几人?
他是真的羡慕。
*****
泰西封城。
木柴在壁炉之中燃得正旺,发出“哔剥”轻响,李谨行正不停翻动着一直炙烤的羊腿,时不时将烤的焦香的羊肉用小刀剔下放入盘子里递到房俊面前,偶尔自己也会捏一块放入口中……
房俊与辛茂将对坐在一张案几前,一边吃着羊肉,一边喝着黄酒。
辛茂将喝口酒,拿起酒壶将两人面前酒杯斟满,说起一件事情:“下午时候一批物资刚由华亭镇运抵城中,附有苏大都督的一封书信,信中言及不仅运往咱们这里的物资毫无滞涩,更听闻长安那边对援助拂菻国的物资也一路畅行,无论征集、调运皆无有阻拦,他认为此事并不正常,让我提醒大帅要有所防范。”
古往今来,掌管钱粮物资的衙门素来都是哭穷的,因为他们一旦敞开手无论多少钱粮都不够用,只能扣扣搜搜、节衣缩食。所以按道理对于这种向海外输送物资的行动更应该予以管控、节制,“求其上者得其中”才是常态,这等痛快顺畅的情况极其反常。
事有反常,则必有妖。
房俊羊肉吃得香甜,温凉的黄酒入喉解腻,闻言不以为意道:“如今咱们军方主动出击、横行天下,所掌控之利益数之不尽,那些文官岂能不眼红心热?无动于衷于理不合,有所图谋才是应当,不过无需担心,一切尽在掌握。”
“大帅是早已预料他们必有动作,所以主动离开大唐,引君入瓮?”
“哪有什么引君入瓮!”
房俊咽下口中羊肉,喝一口酒擦擦嘴角:“别将我的格局看的那么狭隘,帝国需要军队开疆拓土、威慑环宇,同样也需要文官治理内政、稳定局势,都是支撑帝国强盛繁华必不可少之一环,我又怎会对他们痛下杀手呢?让他们蹦哒吧,翻不了天。”
辛茂将思维敏捷、聪慧灵透,闻言顿时意会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思,试探着问道:“既然非是针对那些文官,那么大帅此举难道是……”
话说一半确保意思已经清楚表达,便及时住口。
有些事情能说不能做,而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大家私下里都在做,可一旦宣之于口,那便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房俊对这两人极为信任,亦或者以此等方式表达自己的信任、以收人心,所以兵未隐瞒:“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是要主动予以试探才能明知其心性的。倘若心性沉稳可靠赞同新政,那便是志同道合、携手并肩之战友;反之,则需要早做准备。帝国走到今时今日并不容易,任何人也不能意欲一己之私坏了这大好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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