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位于岳州以西、两地隔湖相望,其地势地势北高南低,中部丘岗隆起东西低平开阔,向东洞庭湖倾斜,故而每每洞庭湖涨水便会威胁县城东部平缓地区。如今连降暴雨,县中各处河流水位大涨疯狂灌入洞庭湖致使湖水不断抬升,凶猛狂暴的湖水蔓延肆虐,各处堤坝相继被冲毁,湖水已经快要冲到县城之下,城垣在暴雨洪水之中摇摇欲坠。
县令蒯梁登上城楼眺望漫天大雨之中烟雨迷茫的洞庭湖,只觉得这哪里还是湖水,根本就是一头身躯庞大正张开獠牙大口意欲将整个华容一口吞噬的绝世凶兽。
波涛汹涌、浊浪排空,整座县城都地动山摇、摇摇欲坠。
县丞蔡准冒着大雨疾行登上城楼,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胸膛起伏、剧烈喘息,一时间未能缓过气来。
蒯梁却已经顾不得体恤这位既是下属、又是盟友的官员,急声问道:“派人探查道路的人可曾回来?情况如何?”
蔡准大口喘气,再度用袍袖抹了把脸,好不容易开口道:“启……启禀县尊,人已经回来了,但派出去二十几个只回来五个……暴雨不停、山洪肆虐,不仅河流水位暴涨更冲块堤坝冲毁道路,现在华容犹如一座孤岛,被肆虐山洪、洞庭湖水四周围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蒯梁沉默不言,虽然早已判断到如此情况却依旧震惊失语,站在城楼上转过身,背对着滔天浊浪、汹涌湖水,视线穿过漫天大雨投注到携家带口、扶老携幼汇聚于城门内侧街巷之上的百姓身上。
无论耄耋老者疑惑总角孩童,所有人都站在大雨之中扬起头,一双双眼中满是对洪水的恐惧、以及对他这位“父母”的殷殷期盼,希望他能够带着他们逃脱这场灾难……
蒯梁牙根紧咬、面容扭曲,缩在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攥住。
自东汉开始蒯氏便与蔡、孟地氏族居于荆州,其后无论三国争雄之时投诚曹魏、亦或魏晋南北朝时期与天下氏族联姻,数百年来始终作为荆楚之地最为显赫的世家门阀而存在,民间的威望、门阀的底蕴,牢牢把持荆楚之地的权柄,即便入唐之后依旧能够与中枢分庭抗礼,荆楚一带诸多州县的县令、县尉多处于蒯、蔡、孟等本地土着豪强。
世家门阀将家族根植之地视为势力范围、传承家业,同时也将治下之百姓视同财产,即便避免不了奴役盘剥却也诸多体恤,绝少做出敲骨吸髓、竭泽而渔之事,甚至很多时候直接抵抗朝廷的苛捐杂税、税赋徭役。
而在百姓们眼中只有“世家”而无“朝廷”,“国家”这个词汇过于生僻、遥远,他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皆接受“世家”之统治,他们向世家缴纳赋税、服从徭役,“世家”则对他们予以保护。
这是数百年来在地方所形成的统治模式,倘若在这样一个大祸临头的时候世家门阀不能对百姓予以救援、帮助,那么统治根基就将动摇,谁还会服从于只知收税、盘剥、征发徭役的世家继续统治下去呢?
尤其是在“科举考试”大行其道的当下,世家在地方的统治根基摇摇欲坠,譬如蒯氏在荆州地区所掌控之县城早已丢失得七七八八,华容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与朝廷妥协之后所能保留的“自留地”,如果再失去百姓之拥戴,必然会被朝廷趁虚而入,几乎可以预见延续数百年的统治将会彻底崩塌。
那么他蒯梁便是蒯氏一族的罪人,且是族谱上明明白白记述其“蒯氏于荆州一地之统治至梁而止”、遭受后世子孙痛骂唾弃的那种……
只要想想那后果,蒯梁便禁不住心头发颤、后背发凉。
再加上眼前这些百姓殷切求助的眼神……
牙根狠狠一咬,蒯梁问道:“‘兵团’现在何处?”
“正在县城北门之内的驻地。”
“传我命令,‘兵团’开拔出城,封堵决口之堤坝、抢修道路,无论如何也要打通前往江陵的通道!”
蔡准大惊失色:“县尊明见,如今暴雨连日、雨水滂沱,从上游而来的各条河道皆水位暴涨,决口非一处,道路也被冲垮七八截,且物资匮乏,想要封堵决口、抢修道路,难如登天!”
蒯梁已经红了眼睛,像是一个将所有本钱都押在桌上的赌徒,歇斯底里的大吼:“暴雨不停怎么了?道路冲垮七八截又怎么了?别跟我说这些,让他们拼命去堵、拼命去修,哪怕将他们的尸体丢进河道之中也要给我修好道路,让我将华容百姓带去江陵,逃出生天!”
他声音很大在暴雨之中被左右官员、胥吏听到,顿时大为赞同,谁想死在这里呢?用“兵团”的命去填,关他们何事!
城下百姓听不真切,只见到城上县令官员大声叫好,遂纷纷打听,待从靠近城墙的胥吏、兵卒口中得知县令决意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逃生道路,自是情绪激烈、振臂欢呼。
哪怕驻扎城内的“兵团”之中也有华容当地所征发之徭役,皆是城中子弟,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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