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得知是个女胎,面露失望,又听说莲华以后再也不能生养,还活不过三年,态度立即大变,不仅逼迫莲华日日看诊,还要操持家务,稍有不顺,便是拳脚相加。
莲华咬着牙,身体蜷缩护住腹部,等樵夫打累了,才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来。
喝醉的樵夫在榻上鼾声四起,莲华扶着肚子走出门去,一轮明月高高悬于天际,照亮村里的泥泞小路,幽幽的通向远方。
莲华慢慢的走,脚步声很轻,她走不了太远,但没关系,她可以慢慢走,走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天亮之前能走多远,但还是要走,如果不走,她会被困死在这里,或者被打死在这里。
樵夫不喜欢女胎,但莲华很开心,更加确认就是当初失去的那个孩子又回来了。
小村静悄悄,莲华慢慢的走,短短的一截路,她走得极为漫长,走到月亮东坠,黎明将至,终于走到了村口。
这是她这一年来走得最长的一段路,没有人在她力竭的时候又把她拖回原处,这种感觉,非常好。
路旁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孩,起夜上茅厕,见到莲华,懵了一下,顿时清醒了,莲华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孩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示意,立刻大声呼喊起来:“刘叔的娘子要跑!”
黎明的童声惊醒村子,喧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火把的光照亮小路,莲华没动,看着那个孩子,神色木然,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淡淡的悲伤。
这个孩子,半年前发烧,差点烧死,他爹娘都觉得救不活了,裹上草席丢在门口,只等他断气,就拉去埋了。
是莲华守了他两天,一碗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反反复复的擦身降温,才又把他救活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莲华想不明白。
被人群拖回那个小院,遭受樵夫殴打时,那些人群只默默的站在栅栏之外,火把的光照得一张张脸麻木又冷漠。
莲华一张一张的脸看过去,这些人她都认识,都受过她的救治,在她遭难之前,她作为游行医女已经来过这个村子,曾经免费为他们治过病。
当时,他们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口口声声,愿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如今这是怎么了?只是因为她失去了长途行走的能力,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就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么?
他们默不作声,他们淡漠围观,他们一脸“理应如此”,看着怀有身孕的莲华被樵夫拳打脚踢,肆意辱骂。
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人生第八苦,恩者叛。
这次逃走的代价,是她彻底失去了自由。
她被关进柴房,一把大锁锁住唯一的门,只留木门与门槛之间的一条缝隙,透进光,每日会送来一些简陋的吃食,有时候樵夫忘了,她就要挨饿。
身体被囚禁了,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莲华很清楚,樵夫之所以还会给她送点吃食,是想等她生产,赌稳婆看错了,赌她腹中是个男胎。
莲华在土墙上刻下痕迹,数着日子。
被囚困在柴房,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莲华心底最后的温良被一点一点消磨。
她明明施人以善,他人却报之以恶。
佛有大慈悲,可舍身渡世,她心有崇敬,也一直在施善救人,但渡世太苦了,苦得她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和力气,苦得她实在熬不下去了。
她决心不再做一个渡世的慈悲者,她是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痛苦,有痛苦就会生出怨恨,师父劝她不要恨,于是她也总劝自己不要恨,但是——
莲华低着头低声啜泣,万般委屈涌上心来,她没法不恨,她做不到不恨,此刻她明明就是在恨,既然做不了济世者,那就让她做一个普通人吧!可以爱,也可以恨的普通人。
莲华在柴房的角落里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在地面上反复的磨,借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柴刀的锋刃反射着明亮的光。
她将柴刀藏起来,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个逃走的机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莲华迎来了生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被伤得太狠,这次生产尤其困难,她痛得浑身抽搐,在冰冷的柴房里捱过阵痛,牙齿死死的咬住一截木棍,艰难的生产。
漫长的痛苦中,胎儿终于脱离母体,莲华哆嗦着身体,用柴刀为胎儿切断脐带,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口鼻,胎儿发出微弱的哭声,莲华脱下衣衫,将孩子包进怀里,又哭又笑。
柴房门突然被打开,光线涌入,莲华下意识的挡住眼睛,有人进来了,将孩子从她怀中抢走,掀开看了一眼,满脸失望之色。
樵夫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莲华拖着虚弱的身体,扑过去抓住他的脚:“把孩子还我。”
樵夫一脚将她踢开,骂了一句,一步跨出柴房门。
莲华一头撞上柴堆,晕死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柴房的门没关,生产完的莲华彻底失去了价值,被抛弃在柴房中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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