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瞥，虽快如闪电，却逃不过满殿文武的眼睛。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此刻纷纷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枯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满殿喧嚣瞬间平息，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朕还没死。皇帝缓缓坐直身子，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三皇子身上，老三，你说卓然是缓兵之计，那朕问你——若卓然拿不回龙钥，该当如何？
三皇子心头一喜，以为父皇终于被说动，连忙叩首：儿臣以为，当即刻削去卓然王爵，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四皇子一并圈禁，待查明——
朕问的是卓然。皇帝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若他拿不回龙钥，朕自会治他的罪。但朕现在问的是——若他拿回来了呢？
三皇子浑身一僵。
拿回来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那……那自然是……
那自然是什么？皇帝微微倾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是朕错怪了老四？还是你老三这忧国忧民的进谏，便成了构陷兄弟的谗言？
父皇！三皇子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儿臣绝无构陷之心！儿臣只是——
这是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雷霆滚过殿宇，只是不想让卓然去追龙钥？只是不想让朕知道，叶鼎天为何能提前在昆仑山脉布阵？只是不想让朕查一查，你府中那位青木堂的琴师，究竟带走了什么？
三皇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殿中死寂。
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此刻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胸膛。陈廷敬的官袍还在微微颤抖，钱谦益的花白胡须耷拉下来，再也不敢翘起半分。
朕老了，皇帝缓缓靠回龙椅，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但朕还没瞎。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朕看得清楚。卓然之前为朝廷所做的贡献至今还历历在目，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他转向卓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卓然，朕给你三月。三月之后，太庙之上，朕要看到三枚龙钥。若你拿不回来……
卓然愿以颈上人头谢罪。卓然躬身，声音沉稳如磐石。
皇帝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一只烦人的蚊蝇：都退下吧。卓然，你留下。
父皇！三皇子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甘，龙钥事关重大，卓然一人出京，儿臣实在放心不下！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允准，派禁军副统领赵崇武随行监视，以确保龙钥追回之事的公正！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赵崇武——禁军副统领，三皇子乳母之子，自幼与三皇子一同长大，是其心腹中的心腹。此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更兼一手锁魂针的暗器功夫，令人防不胜防。三皇子这是明面上派人，实则是要安插一双眼睛、一把刀在卓然身边。
卓然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穿堂风中微微鼓动。他甚至没有看三皇子一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潭投石，在寂静的殿中激起层层涟漪：不必了。
三个字，斩钉截铁。
三皇子瞳孔骤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卓王爷这是何意？赵统领武艺超群，又熟悉京畿防务，有他相助，追回龙钥岂不是事半功倍？莫非……卓王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怕人看见？
三殿下多虑了。卓然终于转过身，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三皇子，卓某行走江湖多年，习惯了独来独往。多一个人，便多一分累赘；多一双眼睛，便多一分掣肘。叶鼎天是何等人物？断魂崖上血煞大阵，连太真道长都未能全身而退。三殿下派赵统领去，是助卓某，还是……给叶鼎天送一份？
你——三皇子霍然起身，月白锦袍的广袖带起一阵风，卓然，你竟敢污蔑赵统领通敌？
卓某不敢。卓然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卓某只是想起一事——三日前，赵统领的座驾曾在西郊醉仙楼停留两个时辰。巧的是，那日叶鼎天的手下血手人屠也在同一酒楼饮酒。卓某愚钝，不知这是巧合，还是……赵统领与江湖朋友叙旧？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皇子脸色骤变，赵崇武与血手人屠私下会面，这是他暗中布下的一枚棋，连他府中最亲近的幕僚都不知晓，卓然是如何得知的？
一派胡言！三皇子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统领那日是在追查逆贼线索，何来一说？卓然，你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三殿下心里清楚。卓然不再看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陛下，龙钥之事，关乎太真道长以命相托之遗愿，关乎四殿下清誉，更关乎社稷安危。卓然此去，生死未卜，不敢有丝毫分心。三殿下若真心担忧龙钥，何不亲自提剑上阵，与卓某一同去会会那叶鼎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三皇子惨白的脸：还是说……三殿下只习惯在安全的金銮殿上，让别人去送死？
放肆！三皇子彻底失态，一步跨出，手指几乎戳到卓然鼻尖，你一个异姓王，敢对本皇子如此说话？父皇，此人大逆不道，请父皇即刻治罪！
够了。
皇帝的声音像一块巨石投入沸鼎，殿中瞬间死寂。老皇帝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他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老三，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退下。
父皇——
朕让你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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