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围成一圈把林无伤和那对夫妻堵在中间，刀剑虽然没有真的出鞘，但每道目光都在彼此身上来回扫着，像是在估量对方的实力和底牌。
林无伤趴在人群中间的地面上，浑身是血，浑身是伤，经脉碎裂，丹田溃散，像一个被所有人争抢的破布口袋。
他的目光一片空洞，涣散地望着头顶灰蓝色的天空，听着那些人像叫卖货物一样争夺着他归属权的争吵声，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苦涩到了极点的弧度。
林啸云夫妇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地攥紧了拳头。
可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以他们夫妻二人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强行带着林无伤突围。
他们苦心布局了十五年，为的就是让儿子成为天下至尊。
可如今一切都在顾陌面前碎裂成了齑粉，连最后的退路都被人堵得严严实实。
顾陌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局面，脸上的表情始终平淡如水。
她没有阻止那些人争吵，也没有参与进去争夺林无伤的归属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最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山谷中的每一个角落：“我说过了，你们要争要强，是你们的事，别在我沧澜派的地盘上吵吵嚷嚷，吵了我的弟子们。”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那堆熊熊燃烧的争抢之火上。
那些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同时一顿，转头看向顾陌。
他们对上顾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股被武简冲昏了的头脑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想起了一个被他们再次忽略的事实。
这位才是真正的破凡境强者。
这位的实力比林无伤更强，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她若是动了怒，只需要抬手一挥袖，他们这些人就得跟方才那个散修一样撞在石壁上吐血。
于是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去，将瘫软在地的林无伤从地上架了起来。
林无伤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双脚拖在地上，像一具了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林啸云夫妇赶紧跟了上去，想要把儿子接回来，却被好几把刀同时横在了面前。
“你们俩滚远点儿！”
有人毫不客气地呵斥道，“等我们问完了武简再说你们的事。”
林啸云的面色抽搐了一下，但看着那些架着儿子的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终究还是咬着牙退了回去。
一行人就这样乱七八糟地退出了沧澜派的山门，沿着山道往远处去了。
一路上争吵声、推搡声、骂骂咧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群在争抢一块肉骨头的野狗，从山门口一路吵到了山道尽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层叠的山峦之间。
沧澜派的山门外终于恢复了安静。
顾陌目送着那些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然后转过身，对身后那些还保持着警戒姿态的弟子们说了一句：“行了，都散了吧，该练功的去练功，该歇息的去歇息。”
弟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还是齐声应是，然后各自散去。
陈茵没有走。
她走到顾陌身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师父，他们……他们真的会把林无伤怎么样？”
顾陌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些人要的是武简，不是他的命，至少在把武简内容全部榨出来之前，他不会死，至于榨出来之后……”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茵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榨出来之后，一个修为尽废、再无利用价值的废人，在那些贪婪成性的江湖人手里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陈茵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问了一句：“师父，那……那我们要不要去把他们一家三口的事告诉全天下的人？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顾陌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费这个力气。今日在场的人那么多，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往后江湖上的人自然会把他们的底细扒得一清二楚，用不着我们再添柴加火。”
陈茵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顾陌在山门前站了很久。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和衣袂的下摆。
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听着林间鸟雀归巢时零星的啁啾声，内心深处一片平静。
林无伤也好，林啸云夫妇也好，那些江湖人士也罢，他们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闹出怎样的动静，她已经不再关心了。
她很清楚，今日这一战之后，林无伤的名字在江湖上将不再象征着不可战胜的权威和恐惧。
他的武道之路已经断了，他的传奇已经终结了。
而沧澜派的名字，从今日起将真正的在武林中站稳脚跟。
顾陌转过身，走回正堂的方向。
堂前的桂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傍晚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迈过门槛，走进堂内，在正中那把酸枝木椅上坐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敞开的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角落里那炉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香萦绕在空气中。
她闭上眼，将今日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留下纰漏和隐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放松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
弟子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庭院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人在低声讨论今日那一战的细节，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有人在互相检查身上带伤的地方，低声呼痛又压着笑。
有人在打水准备晚饭，水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声浪，从门外涌进来，填满了整间正堂。
顾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睁开眼，看着门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暮色像一张温柔的大网缓缓覆盖了整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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