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炸开的声响，在浓雾中滚出去很远。
方均落地的瞬间，心中一沉。
让他心沉的，不是那一尾的力道。
是这一声。
这片雾能吞光、吞声、吞神识，寻常人说话都传不出三丈。
可方才那一声，却在雾中滚出去老远，撞在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上，又隐隐荡了回来。
【其一，极慢。其二，极静。】
郡主定下的三条，前两条，已经破了，破在方均自己手上。
他倒是没有后悔救人。
柳紫珍将这些金甲军士给他带着，不能回去的时候人没了。
但他很清楚，从出手救人的那一刻起，情况就可能不太一样了。
果然。
浓雾中，沙面开始隆起。
一处。两处。三处。
足足有十多头巨鳄相继冒头。
“方长老！”
马姓护卫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方均余光一扫，看到他挡在了那群金甲军士身前。
“你们退后！”马姓护卫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果断，“退到那块大石后面去！不要出声，不要动用灵力！你们的气息越弱，这些东西就越难锁定你们！”
八名金甲军士没有犹豫，当即照做。
他们是精锐，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马姓护卫说道：
“方长老，这十多头巨鳄只是三级灵兽，我与你一起赶紧除掉这些孽畜，否则会引来更多灵兽，那才是最麻烦的事！”
三级灵兽相当于结丹修士，与那些金甲军士相当。
这些巨鳄唯一厉害的地方在于一副硬得离谱的皮骨，和一身与沙地融为一体、连神识都骗得过的伪装。
方均与马姓护卫，一位元婴中期修士和一位元婴初期修士，加上八位结丹期的金甲军士，对付十余头三级灵兽肯定不是问题。
可问题是只在于杀完这十几头需要多久。
剑气破空要多久，刀芒炸响要多久，骨板碎裂、血肉翻卷、腥气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浓雾里散开，要多久。
而每多一息，沙下就多醒一头。
杀得越快，声音越响；声音越响，醒得越多；醒得越多，就要杀得越久。
按照柳紫珍的说法，还有其它灵兽会被吸引过来，而且越来越多。
所以，这不是一场仗，而是是一个圈，一个没有出口的圈。
不过，方均有自己的解决之道。
他来赶赴与柳紫珍的“三十年之约”之前，就做好了充足准备。
“马长老。你带这些金甲军走。”方均开口道，瞅准机会，斩杀了一头巨鳄。
马姓护卫猛地转头，“什么？”
“你们赶紧走，现在就走，我来殿后。”
“方长老，这十几头东西，你我联手并不难……”马姓护卫说道，同样斩杀了一头巨鳄。
“对，不难对付。”方均打断他，“但对付了它们，会来更多，然后越来越多。”
马姓护卫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方均知道他听懂了。
姓护卫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也是个明白人，只沉默了两息，便低声道：
“郡主说过，一旦出手，必须在极短时间内解决……可我们……解决不了。”
“对。”方均说完，又斩杀了一头巨鳄。
马姓护卫的目光扫过那片仍在无声隆起的沙面，又扫过大石后面那八道屏息的身影。
然后他看向方均，那你呢？
“你带八个人向北，气息压到最低，踩石面，慢慢走，走得出去。但前提是，有人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我留下，你走。”马姓护卫立刻说道，轻伤了一头巨鳄 。
“你留不住。”方均重伤了一头巨鳄。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件双方都清楚的事。
五十人的队伍，两位府老，五名元婴中期。
柳紫珍分组的时候，把他与马姓护卫编在一处——那一刻，全队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方均是这支队伍里，两位大修士之下的第一人。
马姓护卫当初是跟着柳紫珍前往坠灵沙漠，在风沙峡见过还是元婴初期修士的方均的实力，所以并没有反驳。
“你再不走，”方均看着他，“你自己或许能脱身。可这八位金甲修士，一个都活不了。郡主只怕不会希望你犯这种错误。”
马姓护卫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八位金甲军士，是擎苍王府的精锐。
柳紫珍把他们交下来的时候，用的是“交给你们”四个字，但马姓护卫知道，方均终究要离开擎苍王府，与自己不同。
如果只有自己成功逃离晦夏围，八位金甲军士死了大半，马姓护卫将会难以向柳紫珍交代。
马姓护卫牙关咬得很紧：
“可是你……有几分把握逃生？”
他同样知道，方均手上的灵鹿瞪羚兽，是本次行动最不可或缺的事物之一。
“九成。”方均说道，再次斩杀了一头巨鳄，“已经有其他灵兽来了，你再不走，我就剩下八成把握。”
马姓护卫护卫忽然收刀，闪到后方：
全部跟我走，向北。收敛灵力，只踩石面，不许回头，不许出声。
八名金甲军士从大石后闪出，两人一组，迅速没入雾中。
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只有那名方才被方均从流沙里拽出来的军士，路过方均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把手按在了胸口。
然后跟上了队伍。
方均站在原地，看着那八道身影没入浓雾，然后心中一动。
沙层之下，传来另一阵截然不同的异动。
一种细密、急促、如同无数节肢刮擦岩石的“窸窣”声，正从左侧沙地之下急速逼近。
紧接着，七八处沙丘同时炸裂，一群通体惨白、形似蜘蛛却又长着蝎尾的灵兽破沙而出。
它们体型约如猎犬，八只长足覆盖着几丁质甲壳，尾端倒钩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这些蝎蛛一现身，那双豆粒般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方均，显然是被先前战斗的腥气和动静所吸引。
它们与先前的巨鳄不同，行动敏捷如风，甫一落地，便呈扇形散开，试图从侧翼包抄，将方均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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