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或是悲哀?孤独或是温暖?他不能拥有那些情感,因为一旦拥有就意味着心出现了缝隙,污秽与恶意随时都有可能趁虚而入,将他融化为一片污浊的雪花。这个国家唯有两个人不能被雪浊症打败,珀蓝修斯王室的继承人便是其中之一,一旦君王被打败,人民就会陷入恐慌。所以,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若说是一面摆在王座上的旗帜,随时需要被人看见。
真是一个可怜的怪物。当法穆拉内心惊异于所罗门的非人观念时,或许大魔法师也正暗暗打量着这位君王的心理状态,用那双怜悯的眼眸为他做出了定义。尽管双方都没有恶意,因为对于以同样方式成长起来的他们而言,这只是一种必然的想法。
——陛下,您见过雪花被风吹起时的样子吗?
——它们从云中坠落,本不知将去往何方。风将它们卷起,抛向山巅,又抛入谷底。有的落在温暖的屋檐上,转瞬融化;有的落在冰冷的白河中,汇入流水;有的则落在荒芜的雪原上,与无数同伴一起,堆积成覆盖万物的白皑。
——您的子民啊,您现在拥有的一天,终究也如同这雪花一般,将要落下了吧?
法穆拉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某个人说过的话。
他默默地垂下目光,落在花岗岩长桌上。那些天然的纹理正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又如同人体内纵横交错的血管,正诉说着命运的苦难历程。为什么那一天,她要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呢?关于这件事,法穆拉其实并不好奇,因为好奇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久违的情感了。年轻的雪国君主只是忽然想到:为什么那一天,她要用陛下来称呼自己呢?
而不是另一个更熟悉的称呼。
壁炉中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划过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旋即在寒冷的空气中熄灭,化为灰烬。圣火灯的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扭曲,如同两条正在黑暗中缓缓纠缠的蛇。
“啊呀。”所罗门如梦初醒,打破了这阵寂静:“说起来,我似乎听说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陛下。”
在法穆拉的冷眼注视下,他笑了笑:“世界上的秘密都是有主之物,但它们总是争先恐后地奔向我来,这正是我能成为一个伟大的魔法师的秘诀之一。那么,请允许我向您求证,据说,雪落教团的当代圣女阁下,菲莉丝·尤朵·珀蓝修斯,她似乎是您的妹妹?”
“可有此事么?”
议政厅内彻底安静了。
时间停止流逝,空气凝固成冰。
许久再没有人说话。
……
茶过三巡,壁炉中的火焰已添过两次新柴。
客厅里的气氛其乐融融,没有受到方才谈判的影响,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次谈判虽然没有达成共识,却取得了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所以她们才能坐下来,继续聊天说笑。
菲莉丝坐在塞西莉亚身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茶杯,杯中的热气氤氲而上,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梅蒂恩则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她们聊起了一些与政治、与战争、与诅咒全然无关的事情,譬如梅蒂恩在妖精深眠旅馆学到的那些菜肴的做法,譬如云鲸空岛上的一些趣事,还有刚才谢米和蕾蒂西亚为了最后一块熏肉而在餐桌上展开的激烈战争。
大多数时候是梅蒂恩在讲,而菲莉丝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不时弯起,露出浅浅的酒窝。她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熏肉……真的那么好吃吗?”她好奇地问,她不怎么喜欢吃肉。
蕾蒂西亚蹲在壁炉前,头也不回地用力点头。
谢米则从梅蒂恩的肩头探出脑袋,煞有介事地说道:“其实一般啦,我只是不想输给那家伙而已。当然,最后确实也是我赢了!属于谢米大人的伟大胜利!”
说完,她还得意地看了蕾蒂西亚一眼,气得后者牙痒痒,很想反驳自己只是一时大意没有认真刚好有事之类的,但又觉得这样说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然后被谢米嘲笑得更厉害,便忍住了,心中姑且安慰自己: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这次不过是让她一回而已。
菲莉丝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有一种真诚的喜悦。
塞西莉亚坐在一旁,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的侧脸。她的目光在菲莉丝弯起的嘴角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头从腰部开始逐渐透明的灰蓝色长发上,许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流露出几分黯淡。
虽然,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几乎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唯独自己是很清楚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妹妹相处的时光,犹如一个早已确定好的数字,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后倒退,直至回到原点,那也注定是两人分离的时刻。越是清楚,她就越发难以克制自己悲伤的心情,同时,也越是珍惜与妹妹所剩不多的相处时光,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在一旁看着,都会让她感到莫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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