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没有回避钱仲谋的眼神,而是选择与他寸步不让的对视。
钱仲谋听了苏凌那番“贪多贪少都是贪”的话语,脸上的从容与淡然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神色变得阴沉起来,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怒意,几分不甘,还有一丝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般的激动。
“你.......说什么贪多贪少都是贪?好好好!既然苏黜置使要跟本侯算这笔账,那本侯今天就好好跟你算一算!”
钱仲谋猛地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被长期忽视的委屈般的激愤,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苏黜置使,你知道本侯自继承荆南侯之位以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等苏凌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本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了荆南六州已经荒废了数十年的、向朝廷纳粮纳税的政策!试问,沈济舟向朝廷纳过粮纳过税么......还有锡州、扬州、益安那些地方,他们都向朝廷纳过粮纳过税么?嗯?!”
钱仲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道:“荆南虽然比大晋其他地方富庶一些,但终究逃不脱整个大晋都是乱世的命运。荆南的百姓,只是比其他地方的百姓生计稍微好一点而已。他们并不富裕,也没有充足的粮食和银钱用来交税纳粮。”
“所以,本侯明令各州郡——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税粮。哪里受灾,哪家贫困,干脆就免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道:“但是——你不纳粮纳税,朝廷那边也就习以为常,真没有办法了;然而你一旦恢复了纳粮纳税,就要按照朝廷规定的数目来缴纳。”
“而朝廷规定的数目,根本不是荆南能够负担得起的!再加上本侯从不盘剥压榨百姓,所以,每年征收上来的税粮,根本就不够朝廷规定的数目!”
钱仲谋的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无奈之举般的复杂意味。
“没有办法。本侯只能带着荆南四大门阀,自掏腰包,补齐差额。从本侯恢复向朝廷纳粮纳税那一年开始,到现在——荆南累计向朝廷纳粮纳税,折合银钱,已超过四千七百万两!”
他目光如炬,直视苏凌,一字一句地问道:“苏黜置使,本侯问你——我钱氏、我荆南门阀,还有我荆南百姓,纳粮纳税这么多,难道就不足以弥补本侯当年所谓贪墨的那一丁点儿赈灾钱粮么?难道就真的不够么?”
苏凌闻言,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钱仲谋却一摆手,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苏黜置使,你再听听下面这笔账!”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某种艰难岁月般的沉重。
“荆南六州,一面靠海,一面靠荆湘大江,几乎年年都有水患和海患。”
“本侯既荆南侯位的第三年,荆南遭遇特大涝灾,六州受灾半数以上,农田被淹,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
“本侯既荆南侯位的第五年,沿海三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海风暴雨,房屋倒塌无数,海水倒灌,淹没良田,受灾百姓数以十万计!”
他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质问某种不公般的锐利,看着苏凌道:“这两次大灾,荆南向朝廷告急求援的奏折,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不知道递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没有任何回应!”
钱仲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可本侯是荆南之主!本侯不能眼睁睁看着荆南的子民遭受苦难而置之不理!”“
所以——还是我钱氏,还是荆南各大门阀,站了出来!开门阀粮仓,向百姓放粮;捐献银钱,驰援受灾州郡!两次大灾,钱氏与荆南门阀,共计拿出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粮食三百七十余万石!”
他冷笑一声,目光带着一种叩问某种不公般的犀利。
“京畿道的百姓就是大晋子民,受灾了,不管如何,朝廷表面上还会赈灾,拨发钱粮。可我荆南的百姓,就不是大晋的子民了吗?!他们受灾之时,堂堂朝廷,衮衮诸公,有一人睁眼看到过吗?有一人伸出手帮过荆南吗?”
“没有!”
钱仲谋声音提高了几分道:“饶是如此,受灾之年,本侯也未曾断过向朝廷纳粮纳税!”
“除了救灾赈济百姓、本侯和荆南各门阀自掏腰包之外,修河堤、筑海坝、治理水患海患——这些,也都是由荆南侯府牵头,朝廷一枚铜板也没有出过!本侯也一枚铜板没有向朝廷开口要过!”
他说完这些,目光带着一种做出最终总结般的凛然,看着苏凌,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这所有的种种——难道还不足以抵消本侯当年所谓贪墨的那可怜的一点、微乎其微的京畿道赈灾钱粮吗?!”
钱仲谋蓦地胸膛起伏,情绪显然十分激动,声音也带着愤怒的质问道:“所以,本侯有罪!?本侯罪在何处?本侯罪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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