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端起茶卮,轻轻抿了一口,依旧没有接话。
钱仲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道:“退一步说——就算天子有魄力,萧丞相权柄滔天,能够将他们都压下去,保住你苏凌。可是,涉案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人,难道都要杀头?都要撤职?都要定罪吗?”
他目光直视苏凌,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质问般的力度道:“一旦真的如此,整个朝堂、整个京畿道的运转,立时就会陷入瘫痪!大晋的天下大局,又当如何保证?苏凌啊苏凌,你浑身是铁,能捻几颗钉?到时候,朝廷陷入混乱,你一个黜置使,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钱仲谋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规劝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想必苏黜置使是明白的。”
“大晋立国六百余年,吏治官场,早就烂透了。不用说四年前那场只是京畿道一地的贪墨之事,比这还要严重、还要骇人听闻的秘事,多了去了。苏凌,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吧——你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还看不清楚、看不明白吗?”
他最后总结道:“及时收手吧。否则,天塌地陷,后果不堪设想。”
苏凌静静地听完钱仲谋那番语重心长、看似处处为他着想的“规劝”,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钱仲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碧色眼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侯爷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苏某也承认,侯爷所说的那些后果,确实都有可能发生。上百人的反扑,朝堂的瘫痪,天下舆论的倒戈......这些,苏某并非没有想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但是——侯爷,苏某想问您一个问题。”
苏凌不等钱仲谋回答,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若苏某因为惧怕这些后果,便选择收手,选择视而不见,选择在真相里掺入哪怕一粒沙子——那么,苏某该如何面对四年前那些饿死在京畿道街头的无辜百姓?该如何面对那些因为贪官污吏的贪婪而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黎民苍生?”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某虽然不才,但既然承蒙天子信任,担任这京畿道黜置使,便肩负着察查奸佞、为百姓伸张正义的责任。若苏某因为畏惧强权、畏惧后果,便在真相面前退缩,那苏某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面目自称读书人?还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将希望寄托于苏某身上的普通百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钱仲谋,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宣誓般的庄严。
“侯爷,苏某知道,这世道浑浊,官场糜烂,想要彻底澄清,难于登天。但苏某更知道——若人人皆因畏惧后果而选择沉默,选择妥协,选择视而不见,那这世道,只会越来越浑浊,越来越糜烂!”
“总要有人,去做那件最难的事。哪怕最终头破血流,粉身碎骨,苏某也在所不惜!”
钱仲谋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般的无奈与嘲讽。
“苏凌啊苏凌......你口口声声说要为百姓讨回公道。可本侯问你——这大晋天下,如今烽烟四起,群雄割据,乱世之中,公道值多少银钱一斤?公道能当饭吃吗?公道能活命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一种冷酷的现实主义光芒,直视苏凌道:“你所谓的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说到底,不过是活着的人图一个心安理得罢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已经死了,无知无觉,无感无受。就算你为他们讨回了所谓的‘公道’,他们能感知到吗?他们能复活吗?”
钱仲谋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犀利。
“迟来的公道,便是自欺欺人!不过是一场虚妄!活人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些,便编织出‘公道’这个虚幻的幌子,来麻醉自己,让自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可实际上呢?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烂的世道依旧在烂!你苏凌就算查清了这桩案子,杀了孔鹤臣,杀了丁士桢,杀了那上百个贪官污吏——又能如何?四年前那些饿死的百姓,能活过来吗?京畿道那些破碎的家庭,能复原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世情般的冷漠。
“苏凌,醒醒吧。公道,不过是强者用来粉饰自己的工具,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幻想罢了。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公道。”
苏凌闻言,非但没有被钱仲谋这番冷酷的现实主义言论所动摇,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却依然选择坚持的从容与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般的悠远与坚定。
“侯爷说得不错。公道,确实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死人复活。迟来的公道,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而言,确实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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