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西。
唐国公府的马车，拐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李渊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忧虑与——期待。
而他对面的李建成，却与父亲的沉凝不同，他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眼神中闪烁着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势在必得的光芒。
在他看来，父亲未免太过谨慎。
李家本就是当朝国公，如今犹有神助，正是趁势而起、招揽四方豪杰的大好时机！
那袁天罡、李淳风虽有神通，终究是臣子、是异人，能用财帛权位打动者，岂有不纳之理？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了一番说辞，自觉足以打动任何有心功名之人。
他们的第一站，是李淳风的居所。
毕竟从亲疏远近来论，李渊与李淳风，还是更熟悉一些的。
那只是一处寻常的官舍小院，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当他们递上拜帖，门房却告知，李县尉一早便出门访友，归期未定。
吃了个闭门羹。
李渊的心沉了一下。
是巧合？
还是有意回避？
李淳风那洞察世事的目光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父亲，李淳风不在也无妨。袁天罡身为府尹，总不好也避而不见。我们直接去他府上，先行拜会，正好显得我们诚意更足。”
李渊睁开眼，看了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车夫转向袁天罡的府邸。
袁天罡身为太原府尹，没有住在繁华地段的官邸。
却在城北靠近山麓的地方，自建别院，清幽古朴。
黑漆大门并不显赫，门楣上甚至连块匾额都没有，只有两旁苍劲的古柏，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不凡。
递上名帖后，很快便有青衣小童引他们入内。
府内没有寻常官宦人家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反而更像是一处清修的道观。
青石板铺路，庭院深深，几丛翠竹，一口古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气息，令人心神不自觉便宁静下来。
在一间素雅的书房内，他们见到了袁天罡。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道袍，宽袍大袖，更显仙风道骨。
面容古拙，三缕长须垂于胸前，眼神温润平和，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
他正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见到李渊父子，袁天罡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虚引。
“唐公，大公子，贫道有失远迎，请坐。”
他的态度自然平和，既不显热情，也不觉倨傲，仿佛来的只是两位寻常访客，而非权势煊赫的唐国公与其继承人。
李渊压下心中的一丝不适，依言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李建成则眉头一皱，犹豫半晌，方才坐在父亲下首。
“袁先生。”
李渊率先开口，语气真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昨日先生与淳风先生施展无上仙法，一夜成殿，解我李家倾覆之危，此恩如同再造！李渊……感激不尽！”
说着，他对着袁天罡，郑重地拱手一揖。
袁天罡手持茶壶，正在斟茶，动作行云流水，闻言头也未抬，只是淡然道。
“唐公言重了。机缘巧合，天意使然而已。那晋阳宫，合该在彼时彼地，由贫道与淳风出手建成。此乃定数，非关个人恩德，唐公不必挂怀。”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将一场惊天动地的神迹，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机缘”和“天意”，仿佛自己只是顺应天时的工具人一般。
既接受了谢意，又巧妙地拉开了距离，不沾丝毫因果。
李渊准备好的满腔感激之词，顿时被堵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轻响。
李建成在一旁看着，心中焦急。
他觉得父亲太过拘礼，这等仙缘在前，岂是几句感谢就能打发的？
他见气氛有些凝滞，忍不住开口，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实在”的方向：
“袁先生仙法通玄，实乃我辈凡夫俗子难以想象。先生有此鬼神莫测之能，却屈就于太原府尹一职，实在是……大材小用，明珠蒙尘啊！”
袁天罡抬眼看了李建成一下，目光平静无波，只是轻轻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并未接话。
李建成见对方没有反感，心中一定，自以为得计，继续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本说道。
“先生乃世外高人，想必视世俗权位如浮云。但我李家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先生对我李家有救命大恩，李家必当厚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自认为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若先生不弃，我李家愿奉先生为首席客卿！地位尊崇，仅在父亲与我之下！府中资源，先生可随意调用！金银财帛，奇珍异宝，只要先生开口，我李家必定倾力满足！只望先生能常驻府中，闲暇时指点一二，关键时刻……能如这次一般，略施援手即可！”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家在这位“仙师”辅佐下，横扫天下、登临绝顶的光明未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已经优厚到无法拒绝——首席客卿，地位超然，资源无限，这难道不是所有奇人异士梦寐以求的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渊脸色瞬间就变了！
“建成！住口！”
李渊低喝一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他心中又惊又怒，这个蠢儿子！他把袁天罡当什么了？
是那些可以用钱财权势招揽的江湖术士吗？
还“首席客卿”？这简直是对这等高人的侮辱！
更可怕的是，这话里话外，传达出的一股想要蓄养私兵、图谋不轨的味道！
即便他自己够蠢，没想到这一层，难不成指望别人跟他一样蠢吗！
果然，袁天罡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表情。
那不是动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玩味和审视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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