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的春荒,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赵郡平棘县李家庄园佃户们那点可怜的生机。霍家的土坯房里,蒋氏正对着陶盆里那几颗能数得清的黍米和一把苦菜叶子发呆。五岁的霍幺妹偎在她腿边,小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吭声。十六岁的霍大牛蹲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草绳,眼神空荡荡的,仿佛能从那空无一物的院子里看出粮食来。
门轴吱呀一声,霍满仓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院。他不到四十,背却佝偻得厉害,身上那件填充了乱麻的褐色裋褐沾着灰土,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新添的惶恐。
“当家的,咋样?”蒋氏急忙起身,眼里带着希冀。
霍满仓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磨盘上,声音干涩:“钱管家……咬死了,租子一文不能少。说主家也有难处,朝廷……朝廷怕是又要用兵了,赋税加了不少……”
“又是用兵?”蒋氏脸色一白,“去年加,今年还加!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加了多少?”
“每亩……再加三斗。”霍满仓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三斗!去年租子已是七成,再加三斗,剩下的那点粮食,连塞牙缝都不够!霍大牛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拳头攥得咯咯响。蒋氏腿一软,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老天爷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十岁的霍小栓抬起有些菜色的小脸,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不是真正的十岁孩童,灵魂来自千年之后,知晓这段历史的血腥与残酷。他知道,隋炀帝杨广第一次征讨高句丽的诏令即将下达,天下即将大乱,赋税徭役会像无底洞一样吞噬无数像他家这样的平民。他更知道,父亲和兄长若被征发,十有八九会埋骨辽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父亲,不能答应,答应了就是饮鸩止渴。想告诉他们,高句丽去不得,那是鬼门关。可他看着父亲愁苦绝望的脸,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的样子,看着哥哥那莽撞却无力的愤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个十岁孩子的话,谁会信?说出来,除了被呵斥“小孩子懂什么”,或者被当成失心疯,还能有什么结果?这种知晓一切却无法言说、更无力改变的憋闷,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口。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几个穿着青色绢布家丁服、腰束黑带的壮汉拥着一个干瘦中年人闯了进来。为首那人三角眼,山羊胡,手里捏着个紫铜手炉,正是李府管家钱贵。他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院内,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
“霍满仓,磨蹭什么呢?主家的规矩,还用我三催四请?”钱管家的声音尖细,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
霍满仓慌忙起身,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卑微的笑:“钱管家,您……您再宽限些时日,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
“揭不开锅?”钱管家嗤笑一声,用铜手炉指点着霍家几人,“我看你们一个个喘气儿喘得挺匀实!拿不出粮食,就拿别的顶!”他那阴鸷的目光在院内转了一圈,最后牢牢钉在吓得往蒋氏身后缩的霍幺妹身上。
“这小丫头,看着还算齐整,”钱管家慢条斯理地说,“府上三小姐房里缺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让她去,抵了你们今年加租的部分,也算她的造化。”
“不行!”蒋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尖叫一声,死死将霍幺妹搂在怀里,浑身发抖,“我的幺妹才五岁!我不卖女儿!死也不卖!”
钱管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给脸不要脸!由得你卖不卖?来人!把那小丫头给我带走!”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动手抢人。霍大牛目眦欲裂,吼了一声“我跟你们拼了!”,操起墙角的柴刀就要上前,却被另一个家丁一脚踹翻在地,棍子毫不留情地落下。
“别打我儿子!”霍满仓扑上去,用身体护住霍大牛,背上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看着妹妹就要被夺走,看着父兄被打,霍小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那压在心口的石头仿佛要炸开!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一个家丁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放开我妹妹!不能卖幺妹!加了租也活不下去!去打高句丽也会死!都会死的!”
他情急之下,将心底最大的恐惧喊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连挥棍的家丁都顿了顿。
钱管家三角眼一翻,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气笑了:“嗬!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咒谁死呢?看来是欠管教!”他示意了一下,一个家丁伸手就要去抓霍小栓。
“栓子!闭嘴!滚一边去!”霍满仓又急又怒又怕,生怕小儿子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引来杀身之祸,忍着背上的痛厉声呵斥。
霍小栓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一哆嗦,但抱着家丁腿的手却没松,倔强地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只是重复着:“不能去……不能卖幺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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