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命令下去不过半日,长随陆安便带着一脸凝重回到了值房。
“大人,”他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查过了。近一旬内,报修或因故在野猪峡附近停留的漕船,共有三艘。两艘是因桨橹损坏,记录清晰,维修工匠和替换的零件都有据可查。但还有一艘……有些蹊跷。”
陆沉舟从漕运图上抬起头,目光沉静:“说。”
“是‘云字七号’漕船。报备的理由是……船老大孙胡子家中老母急病,需在野猪峡附近的村落停靠一日,尽孝道。”陆安的语气带着一丝荒谬,“按律,漕船无故不得停靠非指定码头,更何况是因私事。但批这条子的,是……是王营官。”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狂舞,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寒意。
王营官。那个总是满脸堆笑,看似圆滑无害的漕运营官。他竟然会批下这样一条明显违规的条子?是单纯的疏忽,还是有意为之?若是后者,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孙胡子……”陆沉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漕运码头上一个资格颇老的船老大,技术娴熟,但据说也好赌贪杯。“他母亲,真的病了?”
“小的私下打听过,”陆安凑得更近,“孙胡子他家住城东,他老母身子骨硬朗得很,前天还在街市上与人为了两个铜板的菜钱争吵,中气十足。”
谎言。
一个用拙劣的谎言掩盖的行踪。这“云字七号”在野猪峡停留的那一日,究竟做了什么?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陆沉舟问。
“小的都是打着核对维修记录的旗号问的,未曾透露半句关于野猪峡的话。”
陆沉舟颔首,陆安办事,他是放心的。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直接去质问王营官,无异于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批这条子,必然准备好了说辞,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痒。
真正的突破口,在那个船老大孙胡子身上。
“陆安,你去办两件事。”陆沉舟声音低沉而清晰,“第一,去找苏东家,不必明言,只请她帮忙,通过她的关系,查一查孙胡子最近半年的财务状况,尤其是,有无大笔不明进账,或是还清了什么赌债。”
利用苏婉儿的商业网络去查市井之事,比官府出面更隐秘,也更有效。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开始。
“第二,”他继续吩咐,“让我们信得过的两个弟兄,换上便服,日夜轮班,盯住孙胡子。不要跟得太近,只需记下他每日行踪,见了什么人,特别是……有与与官面上的人接触。”
“是!”陆安领命,快步离去。
陆沉舟重新将目光投向漕运图上的“野猪峡”。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隐藏在水下的冰山,却显得更加庞大幽深。一个小小的船老大,竟能劳动营官为其违规打掩护?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一两条漕船那么简单。
权力的博弈,往往始于最细微的裂缝。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漕运码头依旧繁忙,王营官见到陆沉舟时,依旧是那副热情而略带谄媚的笑容,仿佛那日偏厅的对话从未发生。但陆沉舟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汇聚。
苏婉儿那边很快有了回音。消息是通过陆安间接传来的:孙胡子上月确实还清了一笔在“利滚利”钱庄欠了许久的高额赌债,数额不小。而还债的前几日,他曾在镇上的“悦来酒肆”与一个面生之人密谈过。
几乎同时,盯梢的弟兄也回报,孙胡子这两日行为如常,但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悄悄去了一趟王营官在外置的一处私宅后门,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线索像一条条溪流,开始汇向同一个方向。
陆沉舟心中雪亮。王营官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深度参与其中。孙胡子去见他,是报信?是请示?还是……受到了警告?
不能再等了。
当天下值后,陆沉舟没有回官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独自一人来到了漕工聚居的城西棚户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烧酒、汗水和腐朽木材混合的气味。他在一处低矮的窝棚前停下,这里,正是孙胡子的家。
他并未敲门,而是如同一个迷路的访客,在附近踱步。天色渐暗,炊烟四起,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提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正是孙胡子。
孙胡子看到站在自家门前的陆沉舟,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对方容貌时,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陆……陆大人?!”他声音发颤,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孙老大,不必惊慌。”陆沉舟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本官散步至此,想起你母亲前些日子不是病了吗?特来探望一下,可好些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孙胡子耳边炸响。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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