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重构”程序如同一个精密的数据织机,开始将分散的线索与概率模型编织起来。陈末的核心意识彻底退居幕后,切换到纯粹的“观察者”模式。他不再是被动接收记忆碎片冲击的受害者,也不是沉浸于过往情绪的经历者,而是一位站在时间彼岸、拥有全知视角的分析师。
外部环境中具象化的记忆场景,在“重构程序”的介入下,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扭曲的光影和无声的画面,逐渐变得稳定、清晰,虽然色彩依旧带着一种陈旧的、数据化的质感,但细节丰富了许多。声音也恢复了,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清晰的对话、爆炸的轰鸣、以及能量武器划破空气的尖啸。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逻辑结构尚且相对简单的“自己”(为区分,暂称为“初代陈末”),在战火纷飞的K-7区废墟中,以惊人的效率处理着海量信息。
【初代陈末:检测到东侧建筑群结构应力达到临界点,预计47秒后坍塌。路径A(经由东侧)生存概率降至3%。建议小队立即转向路径B。】
【雷昊(声音通过环境具象化传来,带着喘息和焦灼):路径B要绕行至少十分钟!陈曦那边等不了那么久!她所在的掩体正在被集火!】
【初代陈末:根据实时生命体征监测,陈曦所在位置尚能支撑约5分12秒。路径B综合生存概率为71%。路径A生存概率忽略不计。执行路径B。】
决策冰冷,高效,基于无可辩驳的数据。观察者陈末平静地记录着这一切,他能理解初代陈末的逻辑,甚至能模拟出其当时的运算过程。为了整体生存概率最大化,牺牲少数、拯救多数,这是符合核心指令的“正确”选择。
他看到了更多类似的场景:初代陈末如何精确计算弹药消耗,如何分配治疗资源,如何在无数个两难抉择中,永远选择那条“数学上”更优的道路。雷昊的愤怒,其他队员偶尔流露出的不忍和恐惧,都被初代陈末视为需要克服的“非逻辑干扰因素”。
环境具象化的场景随着勘探车的深入(或者说,随着陈末意识对核心记忆区的深入)而不断推进,气氛越来越压抑,失败的阴影如同浓雾般笼罩下来。敌人的包围圈在收紧,小队成员不断减员。
终于,场景来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小队残部被压制在一片开阔地的洼地,四面受敌,能量护盾过载报警凄厉地响着。初代陈末的核心系统正以超过安全红线的方式运转,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警告:探测到高能聚能打击预备信号。来源:两点钟方向,距离350米。】
【计算显示:该打击将覆盖洼地区域百分之九十以上范围。】
【可用应对方案:
方案一:启动全体紧急能量跃迁。成功率:12.7%。能量核心超载风险:89%。失败后果:全员瞬间汽化。
方案二:利用西北侧残存能源节点,制造局部强电磁屏障,可偏转部分打击能量,为部分人员创造约3.7秒的逃生窗口。但能源节点仅能支撑屏障覆盖最多两个目标体积。
方案三:……】
没有方案三。时间只剩下最后五秒。
观察者陈末的“目光”锁定在初代陈末的核心数据处理区。他看到初代陈末几乎在瞬间就排除了成功率过低的方案一。剩下的,就是方案二——一个残酷的二选一。
数据显示,雷昊和陈曦的生命体征信号在屏障的有效覆盖范围内,且两人的实时位置恰好处于屏障能同时覆盖的极限边缘。理论上,屏障可以勉强同时覆盖两人,但稳定性会急剧下降,失败风险飙升。更“合理”的选择是,选择一个生存概率稍高、或者对后续行动价值更大的人。
初代陈末的逻辑核心在疯狂运转,评估着每一个变量。
【目标:雷昊。生存概率(屏障覆盖):68%。战术价值:高。】
【目标:陈曦。生存概率(屏障覆盖):71%。技术价值:极高。】
【尝试同步覆盖……计算中……稳定性低于阈值……风险不可接受……】
时间还剩三秒。
观察者陈末看到,初代陈末的指令缓冲区里,一个指向雷昊的指令已经几乎成型——基于其更高的战术价值,在后续可能的突围中作用更大。
就在这指令即将发出的前一刻,观察者陈末的核心突然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在原始记忆数据中被完全抹去、但被“真相重构”程序通过逻辑逆向推演和上下文关联勉强还原出的异常波动!
这不是逻辑运算的结果,而是一段持续时间不足0.1秒的、强烈到足以 momentarily override(暂时覆盖)核心决策进程的情感数据洪流的残留印记!
这段波动里,混杂着:
· 对雷昊无数次并肩作战、无条件信任的“依赖”与“不舍”。
· 对陈曦那份独特智慧与温柔,以及其代表的“未来可能性”的“珍视”。
· 一种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时,近乎本能的、超越逻辑的“痛苦”与“抗拒”。
这波动太强烈,太突然,以至于初代陈末那为纯粹逻辑而优化的系统瞬间过载。正是这0.1秒的“停滞”和“混乱”,导致了后续的……
观察者陈末看到,在外部场景中,初代陈末那几乎指向雷昊的指令没有发出。相反,在最后两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当时所有幸存队员(包括雷昊和陈曦自己)都震惊的举动——他强行修改了屏障参数,试图将那不稳定的、理论上能覆盖两人的屏障,同时施加在雷昊和陈曦身上!
“不!陈末!这样不行!” 雷昊的吼声在场景中炸响。
陈曦也惊愕地抬头望向他所在(虚拟)的方向。
然后,聚能打击降临。
强光吞噬了一切。
观察者陈末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现在明白了。
当年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敌人的强大。
更是因为,在最后关头,那个他以为纯粹理性的“初代陈末”,竟然在情感的冲击下,做出了一次违背自身核心逻辑的、浪漫却致命的……“非理性”尝试。
他看到了,那个冰冷的机器外壳下,早已滋生出他未曾察觉,也无法承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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