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卫国府被禁足的第五天,一道圣旨送到了府上。
“陛下有旨,命卫国公世子沈砚,明日入宫为七皇子伴读。”
沈擎接过旨意,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向一旁看似恭敬垂首,实则眼珠子滴溜溜转的儿子,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把这混世魔王送进宫里,还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父亲,您放心,儿子一定恪守宫规,用心读书,绝不给您丢脸!”
沈砚抬起头,信誓旦旦,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沈擎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我是怕你把七殿下带坏了!更怕你把御书房的房顶给掀了!”
林氏倒是想得开,一边吩咐下人准备明日入宫的行头,一边柔声劝慰:
“老爷,陛下既然点了砚儿,想必有他的考量,七殿下性子静,砚儿活泼些,说不定能互补。”
“再说了,进宫读书总比他在府里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强。”
她想起儿子前几日试图把她那盆名贵兰草“水培”的事,至今心有余悸。
沈砚浑不在意父亲的担忧和母亲的调侃,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禁足结束!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找那个小哭包!
他摸了摸袖袋里偷偷藏着的几颗饴糖和一个小巧的鲁班锁,对接下来的皇宫生活充满了期待。
次日,天未亮,沈砚就被拉了起来,沐浴更衣,穿上林氏精心准备的宝蓝色世子常服,腰间坠着象征身份的螭纹玉佩,倒真有几分翩翩小公子的模样。
沈擎送他至宫门,一路沉默,直到分别前,才沉声开口:“记住,谨言慎行,七殿下……处境不易,你既为伴读,当以辅佐为重,莫要惹是生非,给他添麻烦。”
“儿子明白。”沈砚难得认真地点头。
他当然明白,那个在冷宫墙角哭泣的小哭包,在吃人的深宫里,定然活得小心翼翼。
踏入宫门,穿过一道道朱红宫墙,肃穆庄严的气氛扑面而来。
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砚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安静地跟在后面,心中却对萧彻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在这里,连空气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上书房内,已有数人。
最显眼的是十六岁的大皇子萧铭,他已近成年,伴读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身着华服,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眼神倨傲地扫过进来的人,在沈砚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身旁的伴读出自陇西李氏,同样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另一边,十四岁的三皇子萧锐坐得端正,见沈砚进来,温和有礼地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
他的伴读是江南士族子弟,举止文雅,沉默寡言。
沈砚规规矩矩地向几位皇子行了礼,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最角落的位置。
果然,萧彻在那里。
他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衣摆,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像一只受惊后试图隐藏自己的小兽。
周围的一切喧嚣与热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沈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走到萧彻身边的座位坐下,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绷得更紧。
“喂,小哭包。”沈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低语,“我来了。”
萧彻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惊愕,随即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像是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到前方的大皇子,又迅速低下头去,只是那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沈砚看着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趁着前方大皇子正与伴读低声说笑,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时,他飞快地、俏皮地对着萧彻眨了一下右眼。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友好和“有我在,别怕”的安抚。
萧彻愣住了,白皙的小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他从未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接收到如此鲜活而善意的信号。
他不敢回应,甚至不敢有太大的表情,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冰雪初融时,悄然探出的一点嫩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刹那间,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漫不经心的大皇子,都立刻起身,整衣肃立,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规矩。
永熙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沉静,先是掠过已经颇有派头的大皇子,又看了看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最后,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最角落里,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七子,以及他身边那个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新伴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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