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他去找山本请假。
“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他故意早起没喝水,又用热毛巾敷了脸,看起来像是低烧的样子。
山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从特高课大楼出来,陈默没有直接去虹口,而是先回了安全屋换装。他不能以现在的身份去那一带活动,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特高课的人在那里太扎眼。他换上了一套灰蓝色的工装,戴了一顶鸭舌帽,脸上抹了一层深色的油彩,把肤色加深了两个度。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
走出安全屋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那半张火柴盒。
还在。
四点十分,陈默到了山阴路。
那处安全屋在一栋老式里弄的二楼,窗户朝着天井,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在弄堂口的一个面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观察。面摊的位置很好,斜对着那栋楼的入口,能看到所有进出的人。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五点过后,天色开始暗下来。里弄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提着一篮子菜从弄堂口走进来,一个老头牵着一只狗慢悠悠地经过,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尖利而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陈默把面碗推开,付了钱,起身走进弄堂。他没有直接上二楼,而是先绕到楼的背面,从后巷的排水管爬了上去。二楼的窗户没关严,他用匕首挑开窗栓,翻身进了房间。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家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人在几天前住过——床铺上有躺过的痕迹,桌上的茶杯里有半杯发霉的水,墙角的脸盆里泡着一件没来得及洗的衬衫。
陈默蹲下来,检查了床底下和柜子后面。没有胶卷,没有文件,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他在地板缝里发现了一小截铅笔头——不是普通的铅笔,是绘图用的红蓝铅笔,笔头削得很尖,像是用来在地图上做标记的那种。
他拿起铅笔头,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下看了看。笔杆上没有字,但笔头上有淡淡的墨迹,不是铅笔的颜色,是墨水。有人在用过铅笔之后,又用钢笔写了什么东西,墨迹蹭到了铅笔上。
陈默把铅笔头装进口袋,正准备起身,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正在上楼。
他闪到门后,右手摸到腰间的枪柄,左手把保险打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二楼的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门。
“查水表!开门!”
查水表。这个借口在1944年的上海比日本宪兵还让人害怕——因为真正的查水表从来不会在傍晚五点出现,更不会一上来就敲门敲得这么急。陈默没动,也没有出声。敲门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安静了。
接着是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三个人冲进来,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有枪。为首的那个人手电筒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照到空荡荡的床铺和落满灰的桌面,骂了一句脏话。
“跑了。”
三个人在屋子里翻了不到两分钟,什么也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陈默从门后闪出来,贴着墙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牌照,发动机还转着。
军统的人。
他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军统也在找鹤,这说明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鹤手里不只有“一号作战”的部署图,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军统的,也许是日本人的,总之是让各方势力都坐不住的东西。
陈默从原路翻窗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后巷。落地的时候假肢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响。他顿了一下,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回到安全屋已经快八点了。
秦雪宁在桌边等他,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和一碟炒青菜。她把菜又热了一遍,端回来的时候,陈默已经从口袋里把那截铅笔头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秦雪宁看了一眼。
“铅笔。红蓝铅笔。”陈默用两根手指把它竖起来,让秦雪宁看笔头上的墨迹,“有人在用这个的时候,手上有墨水,蹭上去了。”
“墨水怎么了?”
“这支铅笔放在抽屉里,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墨水的痕迹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压在什么东西上面,压了一段时间,渗透进去的。”陈默把铅笔放倒,“能在纸上留下这种渗透痕迹的,只有一种东西——写的时候用力很大。比如,画地图。”
秦雪宁听懂了。
鹤不是凭空消失的,他留下了痕迹。这支铅笔就是痕迹。画画的人通常不会用红蓝铅笔顺手写东西,他会换笔。但如果他画的是地图,边上放着一支红蓝铅笔,随手拿起来做了个标记,墨水蹭上去——这个动作说明他在赶时间,说明他画完地图之后有人突然来了,他来不及收拾,把东西塞进抽屉就离开了。
而这个“突然来了”的人,很可能就是让他失联的原因。
陈默把铅笔收好,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红烧肉已经炖得很烂了,入口即化,但他的心思不在味道上。他在想山本下周会放出什么新的假情报,军统下一步会去哪里搜,鹤到底还活着没有,那半张地图上的箭头到底指向哪里。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对秦雪宁说:“明天我要去虹口公园看看。”
“太危险了。”
“我知道。”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没有月亮,天很黑,远处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暧昧的粉红色,像是某种不健康的皮肤病的颜色。他盯着那片粉红色的天,忽然笑了——不是笑什么,是那种在悬崖边上走久了,反而觉得风很好闻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但他用鹤来钓我,”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也用他的饵来钓鹤。看谁的钩更锋利。”
身后的灯映着他的影子,长而孤,像是另一个沉默的人,一直陪着他站在这深夜里。
喜欢谍报代号我是烛影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谍报代号我是烛影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