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停显、定影、水洗。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红灯下,影像一点一点地浮现在相纸上,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慢慢变得清晰。
配给表上的那个红圈。
合影中周志远僵硬的笑容。
陈默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红灯下,盯着看了很久。
周志远。
他想起老吴三个月前说过的一句话——“小周最近手头有点紧,家里老母亲生病,借了组织二十块钱。”那是老吴随口提的,语气里带着同情,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
二十块钱。
老母亲生病。
然后他去参加日本人的酒会,和海军少佐站在一起拍合影。
陈默把照片收进铁盒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他靠在暗房的墙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捋了三遍。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周志远是被迫配合日本人。也许他被抓了,也许他家人被抓了,日本人用某种方式威胁他,让他当诱饵或者提供情报。这种情况在情报战里不罕见——我方人员被俘后,在威逼利诱下变节,成为双面间谍,或者被日本人放回来当“活诱饵”。
第二种,周志远是主动投靠。
哪种可能性更大?从那张合影来看,周志远的站姿虽然僵硬,但没有被胁迫的痕迹。他身上没有伤,表情也不算恐惧。更像是一个在陌生场合里不太自在、但也没有生命危险的人。
陈默睁开眼,从暗房出来,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水从喉咙滑进胃里,凉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法租界的梧桐树在晨光里露出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他想起老吴在百乐门倒下去时的眼神。
那一枪是谁开的?山本的人。但山本怎么会知道老吴和他在百乐门接头?怎么会提前设伏?
如果有有人通风报信呢?
如果有一个人,认识老吴,也知道陈默的大致身份,把这消息卖给了日本人——
陈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三下,又停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着下结论。一张合影,一份配给表上的红圈,这些只是线索,不是证据。周志远也许是叛徒,也许不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冤枉任何一个人。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如果周志远真的已经叛变,那么组织在上海的交通网络就会面临全面暴露的风险。每一个和周志远有过接触的人,每一个他知道的联络点,每一批他经手过的物资——全都会在敌人的掌控之中。
陈默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列名单。
他知道和周志远有过接触的所有人。不多,七个。加上四个联络点的地址,两批物资的交接时间和地点。
他把这些写下来,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建议暂停所有与周志远有关联的人员和节点。等待进一步核查。”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内容他已经记住了。天亮之后,他需要通过安全渠道把这些名单和怀疑传达给组织。
至于周志远本人——
陈默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看着蜡烛熄灭后升起的那一缕青烟。
他不喜欢猜忌自己人。
但他更不喜欢在发现有叛徒之后,什么都不做。
..........
周志远必须死。
这个念头在陈默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锯。他不喜欢杀人,尤其不喜欢杀自己人——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了。但在这个行当里,感情用事就是找死。一个叛徒嘴里能吐出多少东西,他比谁都清楚。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条交通线,都是用命换来的。而这些命,正悬在周志远那一张嘴上。
问题是,怎么杀。
不能是暗杀。一个交通员突然暴毙,日本人一定会起疑,顺藤摸瓜查下来,反而暴露更多。必须是意外——看起来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那种意外。周志远最近在给日本人做事,但他明面上还是76号的外围人员。如果能让他“死”在日本人或者军统手里,那就是他的“工作事故”,没人会往别的方向想。
陈默花了一天时间摸清了周志远的活动规律。
每周三晚上,这个叛徒会去虹口一家叫“福来”的茶馆,和他新认的“主子”碰头。那个主子陈默认得——特高课的赵志远,翻译官,山本手下的一条狗。两个人在茶馆二楼的小包厢里待上半小时左右,周志远出来,赵志远从后门走。
陈默把这条路线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
从福来茶馆出来,周志远会穿过一条窄巷子,走到海宁路上坐电车回家。那条巷子没有路灯,两侧是废弃的仓库,白天都没什么人走,晚上更是黑灯瞎火。唯一的缺点是——巷子另一头住着一户人家,养了一条狗,一有动静就叫。
解决狗的办法,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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