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乐门后巷转出去的那条路,陈默走了不到三百米,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上海冬天特有的那种冷雨——细密、阴狠,像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雨丝被风吹得斜织成网,糊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陈默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快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身后没有脚步声。
至少现在还听不到。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日本人不是傻子,封锁会从外围开始,像收渔网一样慢慢收紧。他必须在网口合拢之前钻出去。
半截火柴盒贴身藏着,硌在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里面有老吴用命换来的东西。
弄堂尽头是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早就坏了。陈默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个废弃的小货栈,堆着些落满灰的木箱和破油桶。他曾在三天前踩过点——干这行,每一条路都要提前走三遍。
货栈另一头有扇窗,翻出去就是通往苏州河方向的巷子。
他刚翻过窗台,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整齐的、急促的、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那种声音。至少十几个。
陈默矮下身子,贴着墙角往外看。
雨幕中,一队穿黑色雨衣的人从弄堂口涌进来,为首的那个没戴帽子,雨水顺着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往下淌。他的步态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急不躁,像猎人在追踪一头受了伤的猎物。
山本纯一郎。
陈默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得那种气质。关东军特工课的人,和76号那些酒囊饭袋不是一路货。这些人受过专业训练,心狠手辣,不达目的不罢休。
更要命的是,山本似乎知道他会从这条路走。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压下去。恐惧、愤怒、悲伤——这些东西现在都要收起来。他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活过今晚。
他转身,无声地跑向货栈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暗门。
上次来踩点时他发现这块墙砖是松的,后面是一条被堵了大半的老排水沟。他花了半小时把砖缝抠大了一些,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
没想到真用上了。
陈默摸到那面墙,手指勾住砖缝往外一拉。砖块应声脱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他把外套裹紧,侧身钻了进去。
排水沟里又窄又湿,头顶的砖壁不断往下渗水,混着一种陈旧的腐臭味。陈默猫着腰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了微光——另一头的出口。
他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这里是另一条弄堂,离苏州河只剩不到两百米。河面上有驳船的马达声,沉闷地突突响着,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陈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他回头,瞳孔猛地一缩——山本站在货栈的屋顶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把那个人的轮廓洗得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そこだ!”(在那儿!)
山本的手往下一劈,七八个黑影从两侧包抄过来。
陈默不再犹豫,拔腿就跑。
子弹从身后追过来,打在他身边的墙壁上,溅起的碎砖渣子擦过脸颊。他跑出了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达到的速度,腿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交替、交替、再交替。
苏州河就在前面。
河岸边的堤坝有三米多高,下面是一片乱石滩。陈默没有减速,冲到堤坝边缘时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落在乱石滩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硬撑着没有摔倒。
子弹追着打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
陈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河滩边的一片芦苇丛。枯黄的芦苇杆子在雨夜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臂。
身后传来日语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他的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枪还在。一把勃朗宁M1910,七发子弹。加上口袋里备用的一匣,一共十四发。
十四发。
他数了数对面追兵的脚步声。至少十二个人。
够用了。
陈默在芦苇丛里蹲下来,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遍。枪是干净的,没有卡弹的迹象。他把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然后闭上眼听了三秒钟。
脚步声的分布——左边四个,右边五个,中间三个。中间那三个人的步伐最整齐,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山本在中间。
陈默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
他侧身从芦苇丛右侧摸出去,绕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雨水打在石头上,啪啪作响,刚好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右边那五个人正在乱石滩上搜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
“分散搜!他跑不远!”有人用中文喊,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关东军的特务,多半是从伪满洲国调过来的。
陈默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等最前面那个手电筒靠得足够近了,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枪管往旁边一拽。
那人没料到袭击会来自侧方,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陈默的枪托同时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响一声,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了下去。
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胡乱转了一圈,停在了石头上。
“那边有动静!”
喊声刚起,陈默已经往左侧滚了出去。子弹追着他的轨迹打在石滩上,有一发擦着大腿过去,裤子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滚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半蹲着抬手就是两枪。
枪响伴着雨声炸开,前头两个追兵应声倒在了泥水里。剩下三个赶紧躲到石头后面,不敢贸然往前冲,只一个劲往这边盲目开枪,芦苇秆被打得木屑乱飞,碎絮混着雨水往陈默脸上砸。
陈默摸了摸口袋,还剩九发子弹,不能在这里跟他们耗。他借着枪声的掩护,猫着腰往河滩下游挪,那里靠近航道,水势深,只要能摸到提前藏好的小舢板,就能顺流往下游走脱。
刚挪出去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他的后肩飞过去,打湿的棉料瞬间被血浸出深暗色。陈默咬着牙没吭声,借着芦苇丛的遮挡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混着雨水钻进裤腰,冰凉得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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