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小董送来的。那天傍晚,陈默刚回到陈公馆,车还没停稳,就看见小董蹲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这孩子最近也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陈哥。”小董站起来,把一封信递过来,“根据地的。”
陈默接过信,捏了捏。不厚,就两张纸。可他知道,这两张纸比什么都重。他把信揣进怀里,进了门。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回来了?脸色好多了。”
“歇了几天,缓过来了。”
“那就好。”陈怀远点点头,没再多问。父子俩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可那种默契底下,是更深的东西。是信任,是理解,是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我懂你”。
陈默上了楼,关上门。他没急着拆信。先把窗帘拉上,把灯打开,然后坐在床边,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封上写着“陈默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这个人一样。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两张纸,写得满满当当。他展开第一张,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
“陈默,你瘦了吗?”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这丫头,隔着几千里地,还能猜到他瘦了。他继续往下看。
“我最近总做梦。梦见你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瘦得皮包骨头。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陈默,你是不是真的瘦了?是不是真的吃不好?是不是真的——”这里有一个墨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然后接着写:“是不是真的在撑着?”
陈默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他想象她坐在煤油灯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片。她看着那片墨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坐在一张破桌子前面,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认真写字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继续看。
“根据地这边,入冬了。山上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医疗队最近忙得很,伤员一批一批地送下来。前几天,我们救了一个小战士,才十七岁,腿被炸断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妈,我疼’。我握着他的手,说‘不疼了,不疼了’。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他说‘姐,你长得真好看’。陈默,你说,他才十七岁。十七岁,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在操场上跑,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脸红。可他在这里,躺在这张破床上,腿没了。”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在那边,每天跟那些人周旋,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也是十七岁离开家的。你走的那天,我去送你。你说‘等我回来’。我等了八年了。陈默,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八年了。八年里,他回过沪上,回过陈公馆,可没回过她身边。他每一次回去,都是带着任务,带着面具,带着不能说出口的话。他站在她面前,却不能告诉她,他有多想她。他握着她的手,却不能告诉她,他有多怕再也握不到。
他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你上次送出来的那些情报,上级非常重视。前线根据那些情报,提前转移了物资,疏散了百姓。据说少死了很多人。陈默,你知不知道,你救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每天在医疗队,看见那些活着回来的战士,我就想,这里面有你的一份。你在那边拼命,我们在这边拼命。大家都在拼命,都是为了同一个天亮。”
陈默把信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又圆了,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他盯着那轮月亮,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第二张纸。
“陈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每次你执行任务,我都在怕。不是怕你被抓,不是怕你受伤,是怕你——撑不住。怕你太累了,不想撑了。怕你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递一碗热汤,没有人拍一拍你的肩膀。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会的。你不会撑不住。因为你是陈默。因为你说过,要等我。”
他的手抚过这行字,轻轻的,怕把纸摸破了。
“我等你。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要等多少年。我都会等。等胜利那天,等你回来,等你说‘雪宁,我回来了’。然后我会打你一拳,骂你一句‘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你会笑,会拍我的脑袋,会说‘这不是回来了吗’。然后我们会一起去吃桂花糕。吃到吐。”
陈默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他赶紧眨了眨眼,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怀里,贴着那缕头发,贴着那张纸条,贴着那粒毒药。那些东西在一起,暖暖的,像她就在身边。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头移到那头,久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久到楼下父亲房间的灯灭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写。
“雪宁:信收到了。我很好,没瘦。你那边冷,多穿点。那个十七岁的小战士,替我跟他说,他的腿没了,可他的命还在。活着,就有希望。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快了。等天亮了,我就回来。等我。”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小董会来取。明天,她就会收到。明天,她就会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撑,还在等她。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问题,那些数字,那些编号,还在。可它们不转了。它们被那些字盖住了。被“我等你”三个字,盖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月亮照着他,照着他嘴角那一点笑。不是苦笑,不是涩笑,是那种——有人在等、所以什么都不怕了的笑。
他睡着了。这一夜,没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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