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里的茶杯发呆。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掉的龙井又苦又涩,但他没放下。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叠文件上,照在他手上。阳光是暖的,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左岸咖啡厅。
他已经连续三天路过那个路口了。每次都会放慢脚步,假装在等黄包车,眼睛却往左岸的方向瞟。门口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靠窗的位子空着。
秦雪宁走了二十二天了。
陈默把凉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他告诉自己,这样挺好。她安全了,去了根据地,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这是好事。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往楼下看。
大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一群人站在那里,有人正在往里走。为首的是个矮个子,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站在门口抬头往上看,正好和陈默的目光对上。
那人没动,只是看着陈默。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刀。
佐藤昨天跟他提过这事。新来的反间谍专家,叫伊本新一,土肥原贤二的得意门生。刚从东北调来,在那边干得很漂亮,抓了不少抗联的人。
“你小心点。”佐藤当时这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警告。
陈默问:“我需要小心什么?”
佐藤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现在,这个伊本新一就站在楼下,正抬头看他。
陈默没躲,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往下看。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继续看那叠文件。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这是他练了七年的本事。心里再乱,脸上也不能露出来。
文件是关于沪上几家纺织厂的调查报告。日本人想控制这些厂,让他出面去谈。陈默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雪宁走的那天,他没去送。
这是规矩。撤离必须绝对保密,不能有任何意外。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对着窗户抽烟,一根接一根。天亮的时候,烟灰缸满了,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沪上。
他后来去了一趟医院,雪宁工作过的地方。新来的医生不认识他,问他找谁,他说找错人了。
走出来的时候,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这些事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陈默把文件合上,拿起电话。他得约那几个厂的老板吃饭,这事不能再拖。电话还没拨出去,门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人他不认识,但一眼就认出是谁。
伊本新一比楼下看着更矮一点,但整个人很精干。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盯着你看的时候,像要把你整个人看透。
“陈先生。”伊本新一开口,中文很流利,“打扰了。我是新来的,伊本新一。”
陈默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久仰久仰,伊本先生。”
两只手握在一起。伊本新一的手很干,很凉,握手的力道不大,但时间比正常握手长了一秒。
就这一秒,陈默知道这是个难缠的角色。
“请坐。”陈默示意对面的椅子。
伊本新一坐下来,打量着办公室。他的目光在那叠文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边,最后回到陈默脸上。
“陈先生的办公室很整洁。”他说。
“工作需要。”陈默笑着,“乱七八糟的容易出错。”
“嗯。”伊本新一点点头,“听说陈先生是佐藤课长的得力干将,经济方面很有一套。”
“不敢当,就是帮课长跑跑腿。”陈默掏出烟,递过去,“伊本先生抽烟吗?”
“谢谢,我不抽。”伊本新一摆摆手。
陈默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
“陈先生是哪里人?”伊本新一问。
“沪上本地人。”陈默说,“祖上几代都在这里。”
“听说陈先生留过洋?”
“在英国待过几年,学做生意。”陈默笑着说,“也没学到什么本事,就学会了喝咖啡。回来后发现,还是喝茶舒服。”
伊本新一也笑了,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薄冰。
“陈先生说话很有意思。”他说,“我在东北见过不少中国商人,都像陈先生这样,说话滴水不漏。”
“伊本先生过奖了。”陈默弹了弹烟灰,“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有什么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伊本新一问了他的家庭,他的生意,他和哪些人来往。陈默一一回答,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自然,每个答案都提前想好过。
一聊就是半小时。
最后伊本新一站起来,又伸出手:“谢谢陈先生的时间。以后要多打扰了。”
“随时欢迎。”陈默和他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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