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初六,亥时初,博多湾石垒东段。
赵四娃靠坐在半塌的炮台墙根,借着微弱的火光包扎伤口。肋下那道枪伤已经抹过林秀儿给的金创药,但一动就疼得钻心。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柳叶的小荷包,薰衣草的香味已经很淡了,但他仍攥在手心。
“四娃!”周翰的声音从废墟外传来,“快起来!岳帅来了!”
赵四娃一愣,连忙把小荷包塞回怀里,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走。
废墟中央,岳飞正站在一堆碎石上,周围围着十几个将领。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吴玠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声音低沉:
“……第一营原有二千五百人,现在能站着的三百六十七人。第二营更惨,只剩一百八十六人。其余阵亡、重伤者,已统计在册。”
岳飞接过名册,就着火把光一页页翻看。火光跳跃,映出他越来越沉的脸色。
“董先呢?”他问。
“还活着。”吴玠道,“左肩刀伤,不肯去滩头,说要守到最后。”
岳飞沉默片刻,合上名册:“一营、二营的将士,此战当为首功。战后,我亲自为他们请封。”
他抬头,看见废墟各处或坐或躺的残兵,对吴玠道:“带我去看看伤员。”
赵四娃正靠着墙发呆,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岳飞已经站在面前。
他连忙挣扎着想站起来,岳飞按住了他:“坐着。”
赵四娃只能坐着,仰头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统帅。火光下,岳飞的轮廓如刀削般刚硬,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威严,更像是……悲悯。
“你叫赵四娃?”岳飞问。
“是……是。”
“开京守城时,你在东门跳板守了两刻钟。”岳飞看着他,“今日石垒血战,第五都伙长孙喜、李敢、郑铁、钱壮、周大、吴三战死,你带着剩下的弟兄杀出重围。”
赵四娃低下头,声音发涩:“他们……他们都是好样的。”
“他们是好样的,你也是。”岳飞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伤得重不重?”
“还……还行。”
岳飞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肋下的伤口。赵四娃疼得一颤,却没出声。
“肋骨没事。”岳飞起身,“医护营有上好的金疮药,明日让医官给你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道:“赵四娃,你记住,今日你替大宋流的血,朝廷不会忘。将来有一天,你回汴京,可以挺直腰杆走在大街上。”
赵四娃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岳飞走向下一个伤员。周翰凑过来,低声道:“岳帅亲自来看咱们,值了。”
“值什么值。”赵四娃声音发哑,“孙喜他们……”
话没说完,废墟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宋军的号角,是倭人的!
“敌袭——!”警戒哨的嘶吼划破夜空。
所有人瞬间绷紧。赵四娃挣扎着站起来,抓起身边那把卷刃的倭刀。周翰已经握紧腰刀,双眼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怎么回事?”岳飞快步走回废墟中央。
吴玠脸色铁青:“平忠盛动用了预备队!至少两万人,从西面摸过来了!警戒哨发现时,前锋已到三百步外!”
“两万人……”众将倒吸凉气。
“云车呢?”岳飞问。
“云车夜间升空危险,收在滩头。”吴玠咬牙,“没想到倭人敢夜袭……”
“不是敢,是不得不为。”岳飞冷笑,“平忠盛知道,今夜若让咱们睡的安稳,明日总攻就是他的死期。”
他环顾四周:“三营、四营呢?”
“已在石垒西段列阵。”张宪疾步跑来,“但咱们的火炮还没来得及运上来,弹药也只够半个时辰……”
“够了。”岳飞打断他,“传令三营、四营:死守西段,不许退一步。一营、二营残部……”
他看向废墟里那不到六百的残兵,顿了顿:“撤往滩头,休整待命。”
“岳帅!”周翰急了,“我们还能打!”
“我知道你们能打。”岳飞看着他,“但你们打了一天一夜,没弹药,没体力,冲上去就是送死。撤!”
周翰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四娃拉住了。
“周叔,”赵四娃低声道,“岳帅说得对。咱们现在这状态,上去也帮不上忙。”
周翰咬牙,终于点头。
残兵们互相搀扶着,开始向滩头方向撤退。赵四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岳飞,他正站在废墟中央,和吴玠、张宪低声商议着什么,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岳帅,”吴玠道,“您也撤吧。这里太危险。”
“我不撤。”岳飞摇头,“我在这里,三营四营就知道主帅与他们同在。”
他看向张宪:“传令下去:倭人夜袭,必是疲兵。只要守住第一波,他们就后继乏力。告诉将士们,天亮之前,我岳飞与你们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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