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向坤宁殿走去。
身后,宫人们点燃了最后一排灯笼。整个皇城,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亥时,坤宁殿。
年夜饭已撤,桌上换上了各色果品、点心、蜜饯。殿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那是城中百姓还在守岁。
赵佶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屠苏酒,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四海寰宇图》上,久久不动。
郑皇后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殿中其他人各自散坐。刘贵妃和李贵妃低声说着话;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添着炭火;只有最小的皇子赵柽,趴在窗边,望着外面偶尔升起的烟花,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赵多富坐在离赵佶不远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借着烛光细看。
赵桓不在。太子之位已空。
赵楷也不在。他被幽禁在杭州,由皇城司日夜看守。
殿中的气氛,说是守岁,更像是守着一个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父皇。”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赵柽从窗边跑过来,爬上软榻,挨着赵佶坐下。他今年十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父皇,您在看什么?”
赵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手揉了揉赵柽的头发:“看舆图。柽儿看得懂吗?”
赵柽点头:“儿臣看得懂。这个是金洲,这个是西域,这个是大食。”他指着图上一个个标注点,准确无误。
赵佶微微挑眉:“柽儿怎么知道的?”
“程师傅教儿臣的。”赵柽理所当然地说,“他还给儿臣讲张顺叔叔的故事、陈襄伯伯的故事。父皇,金洲那边过年了吗?”
赵佶点头:“过了。比咱们晚几个时辰,这会儿应该刚吃完年夜饭。”
赵柽想了想,忽然问:“父皇,张公裕叔叔他们,想家吗?”
殿中安静了一下。
赵佶看着这个儿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柽儿觉得呢?”
赵柽歪着头:“肯定想。但是父皇说过,想家是正常的,不想家才不正常。他们想家,但他们更想完成父皇交给他们的事。所以他们会一边想家,一边好好干活。”
郑皇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柽儿这话,倒像个小大人。”
赵柽一本正经地说:“娘,我不是小大人,我是皇子。皇子就要想皇子该想的事。”
赵多富抬起头,看了这个小弟弟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放下文书,起身走过来,在赵柽旁边坐下。
“柽儿,你觉得你大哥如何?”她轻声问。
赵柽想了想:“大哥……是好人。”
“好人?”
“嗯。程师傅说过,太子哥哥小时候对他很好,送过他一卷《论语》,还教他背书。”赵柽声音低了些,“但好人未必是好君。父皇让他挂帅征高丽,他识不破诈降,信了宦官的话……这不全是他的错,是他没学过怎么当主帅。”
“那你三哥呢?”
赵柽脸色变了变。赵楷是他的兄长,但也是谋逆的罪人。他沉默片刻,说:“三哥……很聪明。程师傅说过,他读书一目十行,诗文书画都好。但聪明人要是走了歪路,比笨人害处更大。”
他抬头看赵佶:“父皇,儿臣问一句……可以吗?”
“问。”
“三哥为什么要反?”
这个问题,朝中无人敢问。但十岁的赵柽问了,语气平静,眼神清澈。
赵佶没有动怒。他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柽儿觉得呢?”
“儿臣想了好久。”赵柽认真道,“三哥不缺富贵,不缺才名。父皇对他虽不如对大哥那么看重,但也从未苛待。那他为什么要反?”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程师傅说,有一种人,天生觉得天下都该是他的。得不到,就恨。有了恨,就不择手段。三哥……可能是这种人。”
殿中再次安静。刘贵妃和李贵妃对视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
赵佶缓缓开口:“柽儿,你程师傅还说什么?”
赵柽认真想了想,说:“程师傅说,读史是为了明心。看前人成败,知自己得失。他让儿臣读《汉书·霍光传》,看霍光如何辅政、如何败亡。又读《后汉书·梁冀传》,看外戚专权之害。”
“说。”
“儿臣觉得,治国不能只靠一个人。”赵柽道,“要有法,有制,有规矩。就像咱们新政里的《官员考成法》,做得好升官,做不好贬黜,清清楚楚。将来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守住这套规矩,国家就不会乱。”
赵佶眼中闪过惊讶。这孩子说的,正是他新政的核心,以制度治天下,不以人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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