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鑫凑过来,小手抓着罗三英的衣角,歪着头问:“妈,爸爸什么时候醒啊?我昨天画了画,想给爸爸看。”
罗三英摸了摸小鑫的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孩子的手背上。她没哭出声,只是把小鑫搂进怀里,一遍遍地摸他的头:“爸爸……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小鑫长大。”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李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折得整齐的《放弃有创抢救同意书》,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点消毒液的痕迹。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罗三英面前时,声音放得极低:“张大姐,我们已经把呼吸机参数调到最低了,他现在没有意识,不会疼。签了这个,撤掉管子,他能走得安详些。”
罗三英慢慢松开小鑫,伸手去接同意书,手指刚碰到纸张,就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同意书“啪”地掉在地上。罗明赶紧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回给她时,悄悄用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姑妈,别急,想好了再签。”
“我想好了。”罗三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看着同意书上“放弃治疗”四个字,眼前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刚结婚时,张立伟用自行车载着她去镇上赶集,后座垫着厚厚的棉垫;孩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蹲了一夜,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红糖包;去年暴雨后,他在地里泡了三天补种玉米,回来时脚肿得穿不上鞋,却笑着说“今年收成肯定好”。这个男人操劳了一辈子,从没享过一天福,她不能让他最后还插着满管子遭罪。
罗明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是他在武汉工地上用的,笔帽上还沾着点水泥渍,拧开笔帽递到她手里。罗三英攥住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申请人”那一栏,半天没落下笔。张磊轻轻按住她的手,笔尖终于落在纸上,“罗三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到最后一个“英”字时,笔突然掉在地上,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渍。
“姑妈,我捡。”张磊赶紧捡起笔,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重新递到她手里,“妈,爸会同意的,他不想看您这么累。”
罗三英深吸一口气,终于补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时,她的手还在抖,罗明赶紧扶着她往长椅上坐,给她递了张手帕。
“孩子们也得签。”李主任轻声说,“按规定,直系亲属都要签字确认。”
张磊第一个接过笔,走到同意书前,一笔一划地写下“张磊”两个字,字迹比平时用力很多,笔尖都戳透了纸背。张淼(次子)站在他身后,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他咬着牙,用力抹了把脸,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轮到小鑫时,他还攥着那幅没送出去的画,歪着脑袋问:“签了字,爸爸就会回来吗?”
张四英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哽咽着说:“签了字,爸爸就不会疼了。”小鑫似懂非懂,接过笔,在哥哥们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鑫”字,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那是他昨天画给爸爸的,说要让爸爸像太阳一样有精神。
签完字,李主任收起同意书,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 ICU,门“咔嗒”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小鑫手里的画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突然,罗三英靠在罗明的肩头,爆发性地哭了出来,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舍:“立伟啊!我对不起你啊!我没能留住你啊!”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罗明赶紧用胳膊稳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咙里像堵着块石头,说不出安慰的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话都显得苍白,只能陪着她哭。
张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张四英抱着小鑫,眼泪砸在孩子的头发上;张磊和张淼靠在 ICU的玻璃门上,看着里面模糊的影子,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罗明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掉下来——他是在场最稳的人,还得安排寿衣、灵堂、通知村里的长辈,不能垮。
不知过了多久,ICU里传来的仪器“滴滴”声渐渐轻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平缓的蜂鸣。李主任再次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众人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家属们节哀,现在可以进去见最后一面了。”
罗三英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 ICU里冲,罗明赶紧跟上去扶住她。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同意书上那几行歪扭的签名上,却驱不散满室的悲伤。张立伟躺在病床上,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床边的仪器屏幕上,线条终于拉成了一条直线——那个操劳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不用再为玉米苗、为学费、为这个家操心了。
ICU门外的红灯彻底熄灭时,走廊里的吊瓶“滴答”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在数着这家人剩下的、与张立伟相处的最后时光。护士小周端着个白色的塑料托盘快步走来,托盘边缘印着浅蓝的“无菌”字样,里面整齐码着四套浅蓝色的一次性防护装备——松紧口的无菌头套、带鼻夹的医用口罩、薄塑料材质的鞋套,还有一件拉链式的隔离衣,布料薄得能透光,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家属们先穿好防护再进去,里面是无菌环境,委屈大家多配合。”小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指尖捏着托盘边缘,不敢碰到装备,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寂静。她低头时,白大褂领口露出的工作牌晃了晃,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此刻却满脸凝重,眼眶还有点红——这两天她轮值 ICU,看着罗三英守在门外,也跟着揪心。
罗三英的手还在抖,刚才签同意书时用力过度,指节泛着青白,指尖碰到头套的松紧带时,头套“啪”地掉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像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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