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沉甯缓缓坐起身,靠在龙榻边,冰凉丝滑的锦被无法驱散心底泛起的寒意。
月光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未散尽的痛楚。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心跳。
为何从京郊皇家寺庙大护国寺回来之后总会梦到,夜夜以如此清晰、如此惨烈的方式重现?
那场失败的招魂仪式,玄诚与刘瑾的手段卑劣,但确实未曾撼动她神魂分毫。
可若仪式全无影响,这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梦境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那仪式并非全无作用,虽未能将她驱逐,却在无意间带来了某些人的记忆?
毕竟那西燕灭国的记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是她亲身经历,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
是她承载了另一个人更深层的记忆与情感,还是说…她本身的来历,也并非如她所以为的那般简单?
独孤沉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落在那座曾进行过邪恶仪式的寺庙方向。
无论招来了什么,或是唤醒了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这记忆夜夜归来,缠绕不休,那她就带着这份刻骨的记忆,去治理这个国家。
让梦中的烽火成为她案头永不熄灭的灯,让子民的哀嚎化作她推行新政的雷霆手段,让那份锥心的无力感鞭策她必须牢牢握住权柄,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记忆不再是负担,而是淬炼她帝王之路的火焰。
她转身,不再看那夜色,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将至。
新的一天,她将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与此同时,养心殿外阴影里,容允岺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凭窗而立的纤细身影上,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周身散发出与平日不同的压抑痛楚气息。
【大人,】识海中,器灵沉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探查清楚了。那妖道玄诚的招魂仪式虽未成功,但他以至亲之血和那邪门阵法为引,确实阴差阳错地…撬动了主人神魂深处关于西燕覆灭的核心记忆。】
它顿了顿,确认道,【目前来看,只是让这段记忆频繁浮现,夜夜入梦,反复折磨,意在摧其心志。但目前并未检测到有其他影响。】
梦魇折磨?仅仅是这四个字,已让他心底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杀意。
那妖道,死得太轻易了。
竟是阴差阳错用了如此阴毒的手段,让她夜夜重温国破家亡之痛,无异于一种持续的精神凌迟。
他看着窗内那重新挺直了背脊走向书案的身影,她能将这些痛楚转化为治理国家的动力,他心中敬佩心疼。
“可能根除?”
沉曦沉默片刻,灵光微闪:【难,那记忆烙印已与主人神魂交织太深,强行剥离风险极大。或许…待主人自行化解、融合这份执念?】
容允岺明白沉曦的意思,这是她必须独自跨越的心魔与考验。
此刻她能如此迅速地压下梦魇的影响,将痛苦转化为动力,其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他无法替她承受梦魇,也无法抹去那份刻骨的记忆。
但他会守在这里,会一直守下去。
【严密监控之之的状态,若有任何异变,即刻告知。】
【是,大人。】沉曦领命。
*
连日伏案,朱笔不停,连容允岺都几度在呈递奏章时,以近乎逾越的眼神表达着不赞同。
就在独孤沉甯准备翻开又一本文州水患的急报时,太后竟亲自到了养心殿。
“皇帝,”太后不由分说地上前,合上了她面前的奏章,“政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你看看你这脸色,再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跟母后去御花园走走,透透气。”
独孤沉甯抬眼,对上太后那双蕴含着担忧与坚持的眼睛。
她本欲拒绝,话到嘴边,看着太后鬓边新添的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终究是咽了回去。
太后在她夺位前后,虽未能给予全力支持,却也尽了力,如今更是真心关怀。
“好,听母后的。”她放下朱笔,站起身。
太后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亲手为她披上一件避风的斗篷。
御花园内,春光正好,与前次赴宴时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牡丹初绽,芍药含苞,暖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花草清香。
太后刻意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几个心腹远远跟着。
“哀家知道,你心里装着江山社稷,恨不得一日当作两日来用。”太后挽着她的手,走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声音温和,“可皇帝,欲速则不达。你这般不眠不休,若是累倒了,这朝堂刚稳下的局面,又当如何?”
太后的脚步停在一株繁茂的海棠树下,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看着你如今独自行走在这园中,哀家倒想起你小时候了。那时,先帝也常像哀家今日这般,拉着你的手,在这御花园里散步。你那时个子矮,够不着高处的海棠花,先帝便会将你高高举起,让你能摘到最喜欢的那一朵…”
太后说着,眼角泛起一丝湿润的暖意,“先帝总说,咱们的之之,有灵性,有气魄,将来必成大器。他若看到你如今将这江山扛在肩上,走得这般稳,不知该有多欣慰。”
独孤沉甯沉默地听着,那些被尘封的、属于童年模糊而温馨的画面,似乎也随着太后的话语,悄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托起,能看到那带着宠溺笑容的威严面孔…
这份来自过往的温情,与她夜夜所历的亡国惨剧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所守护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权柄,更是这份值得延续的安宁与传承。
“母后教训的是,是儿臣心急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不是教训,是心疼。”太后叹道,收回遥望的目光,慈爱地看着她,“看看这花,开得这般好,也是历经一冬的积蓄。治国亦然,需张弛有度。先帝若在,也定不愿你如此苛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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