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麟峰顶的方向,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乌云,是五道银白色的雷弦,从虚无中垂落,分别坠向天墟圣院五个角落。雷不鸣,不炸,像天地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拨动一根沉睡的琴。
他心脏猛地一缩,曲子变了。
……
天麟峰顶,云海翻涌。
月冰云独自站在悬崖边,横笛于唇。她吹的是《秋月白》,但已不是送别小调,而是九百年来她反复修改、反复咀嚼后的原貌——那曲子早已不是当年司雪衣在千秋圣地听到的版本,它长出了骨头,长出了血,长出了九百年的光阴。
第一道银白雷弦落下,坠入静心湖。
湖面如镜,忽然倒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少年坐在琴案前,紧张地闭着眼,浑身都在抖,像在等待什么审判;一个红衣少女举着剪刀,嘴角上扬,剪下他一绺头发。笑声从湖底浮上来,穿过九百年的湖水,依旧清脆。
天墟圣院的人都看见了。静心湖畔的修士愣住:“湖面怎么有人影在动?”
月冰云的笛声没有停。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第二道雷弦垂落,没入天麟峰云海。
云海凝结,竟化出一间屋舍的剪影。窗棂上,有人影竖指抵唇,动作轻得像一片云。榻上躺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眉头紧锁,连睡着都绷着。
天下人都知修罗王战无不胜,唯那竖指之人知道,他只是太累了。
司雪衣走在山道上,远远看见天麟峰的云聚成屋形,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午后,他确实在她房里睡死过去。原来她还记得。
第三道雷弦落下,砸在霜雷院上空。
满院桃花无风自燃,花瓣化作金色火星,在空中排列成宫殿崩塌的轮廓——千秋圣地的琴阁、望月殿的旧瓦、师尊殉情时的火,都在火星里一闪而过。
但那些火星没有坠落,而是升上高空,变成漫天光雨的前身。
月冰云笛声微顿,那是她失去一切的一夜。但她扛住了,像扛住所有雷。
第四道雷弦,击中望月殿窗棂。
殿内无灯自亮,窗纸上投射出一个独坐举杯的人影。两杯酒,一杯敬天,一杯缓缓倒在地上。那是九百年里,她最常做的事。每一个中秋,每一个除夕,每一个她以为他可能回来的日子。
第五道雷弦,落在千秋峰废墟。
废墟深处,有笛声的回音荡起。两个模糊人影浮现,站在天麟峰峰顶。风从废墟里吹出来,带着今晨的露水气——那是她刚刚完成的告别。
五道雷弦,五幅画面,在天地间同时浮现。
整可天墟圣院的人都抬头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静心湖有人笑,天麟峰有云屋,霜雷院下火雨,望月殿亮孤灯,千秋峰响旧笛。
整个圣院仿佛变成了一幅活动的画卷,而画卷里藏着一个女人九百年的心事。
司雪衣站在山道尽头,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告别。
她在用整片天地,用这座她守了九百年的城,用千秋圣地残留的最后一丝地脉灵气,向他展示:这九百年,每一刻都是真的。
司雪衣嘴唇发抖,眼眶滚烫。他对着那片异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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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麟峰顶,五道回忆全部落尽。
月冰云吹到《秋月白》最后一段,光雨开始从雷弦碎裂处倾泻而下,落在她肩上,落在笛身上,落在天墟圣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的圣王劫,阻碍她数百年无法突破帝境的魔障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
不是回忆,是未来。
帝境突破时,心神与天地短暂合一,她窥见了一角光阴——
司雪衣站在雷云城的擂台上,意气风发,身后是端木熙、红药、白黎轩。他笑得像九百年前在千秋圣地放大话时一样,张扬,明亮,翅膀是展开的。那是她最想看见的模样。
画面里没有她。
她看着那个画面,笛声没有乱,反而更稳了。因为她确认,那就是她想要的。她等九百年,等的不是他回来陪她,是等他活成少年。
但她也确认,那个画面里没有她的位置。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这是九百年来,她唯一的一滴泪。之前师尊殉情时她没哭,圣地覆灭时她没哭,望月殿独坐九百年她也没哭。她把所有泪都攒着,攒到确认他不再需要她的这一刻。
泪落在笛身上又蒸发,化作一缕青烟,混入漫天光雨。
嘴角却是笑的。
某处桎梏,咔嚓一声轻响。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像九百年的执念终于找到出口。水到渠成,圣元如潮,帝境壁垒无声而破。
天穹之上,五道雷弦彻底消散,化作无穷无尽的光雨。光雨落在静心湖,落在霜雷院的桃树上,落在司雪衣远去的背影上,像有人在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埃。
望月殿内,玄音古琴无风自鸣,与残余的笛声应和。
一轮巨大的明月浮现在天墟圣院上空,月中有人影独坐,横笛于唇。那不是虚影,是月冰云的道。
圣王劫,千年最强帝劫,以这种方式降临。天地在回应她的道心。
整个人间帝境之下最强之人,困守圣境之巅数百年的月冰云,在此终于迈入帝境。
月冰云放下竹笛,看着远方那道背影,清冷的脸上勾起抹笑意。
命运对我已足够温柔,我必以善良温暖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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